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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干嘛挑衅我 ...

  •   我是被阳光扎醒的。
      眼皮很沉,睁开时有一瞬的空白。酒店天花板很高,嵌着隐形的灯带,设计成流云状。我看着那些云,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身体是散的。像被拆开重组过,每块骨头都在抗议。我慢慢侧过头。
      Sienna睡在另一侧。背对着我,金发铺在雪白的枕头上,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子只盖到腰际,她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红痕——是我昨晚抓的。
      我移开视线。
      床头柜上摆着她的钻石腕表,表盘反射着晨光,刺眼。旁边是一只空的红酒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暗红色液渍。再旁边,是一沓现金。
      崭新的纸币,用银行那种白色封条捆着,很厚。底下压着一张酒店便签纸。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看。阳光慢慢爬过地毯,爬上床尾,最后落在她裸露的脚踝上。她的脚踝很细,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十六岁那年夏天,她穿着我的拖鞋在客厅跑,也是这样一双脚踝,被我爸说“太瘦了,多吃点”。她当时撇撇嘴,晚上却偷偷多吃了一碗饭。
      回忆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来。我闭上眼。
      身侧传来窸窣声。我立刻僵住,保持闭眼的姿势,呼吸放平。
      她翻身了。面朝我这边。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很久。然后是很轻的叹气声,几乎听不见。
      床垫微动,她下床了。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我知道她走到了我这一侧。
      她在看我。
      我努力控制眼皮不要颤动,手指蜷在被单下。喉咙发干,想吞咽,忍住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走开了。浴室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紧接着,水声响起。
      我睁开眼。
      那沓钱还在那儿。便签纸上写着字,我眯起眼辨认:
      “技术不错。”
      落款画了个笑脸,嘴角咧得夸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便签纸,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四半,继续撕,直到撕不动。碎片撒在床头柜上,混进她的钻石表和空酒杯之间。
      现金我没碰。太厚了,估摸有十万。够我付清下季度的房租,够给我爸换一家好点的疗养院,够让我妈不用再对着超市打折标签犹豫半小时。
      但我没拿。
      浴室水声停了。我重新闭上眼,背过身去。
      门开了,湿热的水汽涌出来,带着她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雪松和梨子,但混了酒店沐浴露的廉价花香,变得有点陌生。
      脚步声靠近床边。停住。
      “别装了。”她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睫毛在抖。”
      我没动。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坐到我身后,很近。湿润的发梢蹭到我后颈,凉凉的。她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我肩头——昨晚她咬过的地方,现在应该还有牙印。
      “疼吗?”她问。
      我没回答。
      她低低笑了一声,收回手。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在穿衣服。
      “钱是给你的。”她一边系扣子一边说,语气轻松,“嫌少?可以再加。”
      我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的抽象画。灰蓝色漩涡,看久了像要吞人。
      “不用。”我说。
      “不要?”她系扣子的手停了停,“那你想要什么?说。”
      “我要你滚。”
      沉默。
      然后她笑出声,是真的被逗乐的那种笑。“姐姐,”她说,“睡都睡过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抓过床尾的毛衣套上。毛衣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沾着她的香水味。我皱了皱眉,又脱下来,扔在地上。
      Sienna已经穿好了衬衫和西裤,正在戴手表。她从镜子里看我,绿眼睛扫过我赤裸的上身,又移开。
      “债我会清。”她扣上表扣,“你爸妈那边,今天就会收到银行撤诉的通知。金诚的人不会再找你。”
      我低头找自己的裤子,在床脚。
      “还有,”她转过身,靠在梳妆台边,“Victor集团海外事业部缺个战略顾问,月薪五万,不用坐班。你可以考虑。”
      我套上裤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扶了下床头柜。
      “我不去你公司。”
      “随你。”她耸肩,“offer长期有效。”
      我们隔着三米远对视。她打扮得一丝不苟,金发半干,唇釉补过了,又是那个精致完美的Sienna Victor。而我头发凌乱,身上是昨晚的痕迹,光脚站在酒店地毯上,像个走错房间的流浪汉。
      这种对比太刻意了。刻意到她连口红颜色都选了我以前说过“太艳”的色号。
      “戏演完了吗?”我问。
      她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从昨天敲门到现在。”我指了指那沓钱,“这一整套,羞辱我的戏码。演够了吗?”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你觉得是羞辱?”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给了你钱,清了你的债,还给你工作。这算什么羞辱?”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要。”我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太了解我了,Sienna。你知道把现金摆在这儿,比直接打我耳光还让我难受。你知道提我爸妈,比任何威胁都管用。你甚至知道——”我顿住,吸了口气,“你甚至知道昨晚我什么时候会哭。”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我们站着,像两尊对峙的雕塑。晨光越来越亮,穿过落地窗,把她整个人照得几乎透明。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没擦干的洗澡水,还是别的。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她走过来,停在我面前。176公分对162公分,她需要微微低头看我。这个角度让我想起小时候,她总踮脚想和我比高,然后气鼓鼓地说“姐姐等我长大就超过你”。
      现在她真的超过了。
      “我知道你破产后卖掉的第一件东西是你妈送的手表。”她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你上个月去了七次面试,全都失败。我知道你上周在便利店偷过一盒牛奶,因为收银员在玩手机没看见。”
      我后背发凉。
      “我还知道,”她凑近,气息拂过我额头,“你昨晚睡着后,喊了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
      她笑了,这次不是假笑,是那种带着点疲惫的、真实的笑。
      “不是Sienna。”她轻声说,“是‘混血宝宝’。”
      时间静止了。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遥远模糊。酒店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我的耳朵里却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那个称呼。我多少年没叫过了。
      “你听错了。”我说。
      “可能吧。”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又变回那个滴水不漏的Sienna Victor,“不重要。”
      她走向门口,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走到门边时,她回头:
      “钱你可以不要。但债我已经清了。从今天起,你不欠任何人。”她顿了顿,“除了我。”
      “我不需要你——”
      “你需要。”她打断我,手搭在门把上,“你只是不想承认。”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听着她高跟鞋远去的声音。然后我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阳光铺满地毯,照在那沓现金上。纸币边缘反射着金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床头柜的碎片里,那张撕碎的便签纸背面,好像还有字。我爬过去,扒开碎片,拼凑。
      是另一行小字,写得很匆忙:
      “栗子蒙布朗我重新订了,放你公寓门口。”
      我跪坐在酒店地毯上,看着那些碎片。
      许久,我伸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币。
      崭新,坚硬,边缘割手。
      我把它对折,塞进裤袋。
      然后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眼圈乌黑,脖子上满是痕迹,嘴角破了一小块。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最后一次。”
      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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