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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呃呃呃 ...

  •   收到那条匿名短信时,我正在二手书店整理刚收来的旧书。

      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

      “淮海中路1432弄17号,今天下午三点。你会想来的。”

      我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

      那是我外婆的老宅地址。十年前拆迁,早就推平建了商场。连门牌号都该不存在了。

      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故弄玄虚。只有一个人,会以为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就能勾起我的兴趣。

      我把手机扔回柜台,继续整理书。

      可手指总是不听使唤,总在翻到某一页时停住。

      那些泛黄的书页,霉味,还有夹在书页里早已干枯的植物标本——都是外婆的习惯。

      下午两点半,我还是锁了书店的门。

      ---

      淮海中路1432弄早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

      三点整。

      手机又震了。

      “转身。”

      我转身。

      看见Sienna站在马路对面。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白色棉质衬衫,浅卡其色长裤,平底鞋。金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雀斑。

      像个普通的路人。

      她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

      “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我没有答应要来。”

      “但你来了。”她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那个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的Sienna总,也不是那个在酒吧被众人簇拥的Sienna Victor。

      像个迷了路,终于找到回家方向的小孩。

      “跟我来。”她转身往写字楼侧面走。

      我跟上。

      绕过主楼,后面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竟然还保留着一小片老建筑——是当年拆迁时,被划为“历史保护建筑”的一排石库门房子。

      Sienna停在其中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牌号:淮海中路1432弄17号。

      我盯着那块黄铜门牌,呼吸停了停。

      “你怎么……”

      “我买下来了。”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拆迁那年买的。整条弄堂,就剩这一栋。”

      门推开。

      里面不是老宅原本的样子——没有阴暗的堂屋,没有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没有永远泛着霉味的空气。

      而是被彻底改造过。

      挑高的空间,落地窗,原木地板,简洁的北欧式家具。阳光从天窗洒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但有些东西还在。

      ——靠窗的那张藤椅,是外婆常坐的。椅背上的竹编有些松散,但被细心地修补过。

      ——墙角的樟木箱,是我小时候藏玩具的地方。箱盖上的铜锁锃亮,像刚擦过。

      ——甚至还有那个老式唱片机,就摆在书架旁。旁边整整齐齐码着黑胶唱片,全是苏州评弹。

      我走进去,脚步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Sienna跟进来,关上门。

      “我复原不了全部。”她站在我身后,声音有点紧,“有些东西……找不回来了。比如那面雕花屏风,被人买走运到国外了。我追到伦敦,但买家不肯转手。”

      我没说话,走到藤椅边,伸手摸了摸椅背。

      竹编的触感很熟悉。

      “这把椅子怎么还在?”我问。

      “拆迁那天我来了。”她说,“看见工人在往外搬东西,要扔。我就把它买下来了。”

      “什么时候?”

      “你出国读硕士那年。”她顿了顿,“你走的那天下午。”

      我手指顿住。

      那年我二十二岁,拿到录取通知书,头也不回地去了纽约。我以为没人送机,在候机厅坐了三个小时。

      原来那天下午,她在上海,买下了这把藤椅。

      “为什么?”我没回头。

      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说:

      “因为那时候我知道,你要飞走了。飞得很高,很远,我再也够不着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留不住你,至少……留住一点和你有关的东西。”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里,金发被照得几乎透明。绿眼睛看着我,没有平时的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那种让人讨厌的游刃有余。

      只有一片干净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这些年来,”她继续说,“我一点一点地找。找到什么,就搬到这里来。这个樟木箱是从一个古董商手里买的,花了不少钱。这些唱片……我跑遍了苏州所有的旧货市场。”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很旧的相册。

      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是我和她的合照。大概六七岁,在弄堂口,我板着脸,她笑嘻嘻地搂着我的胳膊。

      往后翻,全都是。

      ——十岁生日,我戴着纸皇冠,她凑过来亲我脸颊,被我嫌弃地推开。

      ——十三岁,我练琴,她趴在钢琴边睡着,口水滴在琴键上。

      ——十六岁,我毕业典礼,她穿着校服裙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台上的我。

      每一张照片下,都有她手写的标注:

      “姐姐今天骂我了,因为我打碎了她的杯子。但晚上她给我煮了牛奶。”

      “姐姐弹琴真好听。我假装睡觉,其实听了一下午。”

      “姐姐毕业了。我要快点长大。”

      翻到最后几页,照片变了。

      不是合照,是偷拍。

      ——我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

      ——我在公司开会时皱眉的样子。

      ——我去年冬天,在便利店门口握着关东煮纸杯。

      最新一张,是三天前。我从疗养院出来,在公交站等车。

      照片下写着一行小字:

      “姐姐今天好像很累。想抱抱她,但不敢。”

      我合上相册,手在抖。

      “你真是……”我说,声音有点哑,“不可救药。”

      “我知道。”她说。

      我把相册放回书架,走到窗边。

      窗外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上海的天空。但这一小片天地里,时间好像停滞了。

      停在了拆迁之前,停在了外婆还在的时候,停在了……一切都还没变糟的时候。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说。

      “什么日子?”

      她没回答,而是走到唱片机前,放了一张黑胶。

      咿咿呀呀的评弹声响起,是《黛玉葬花》。外婆最爱听的一段。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很旧,红色漆皮剥落了大半。

      “这个,”她打开盒子,“是你外婆给我的。”

      盒子里躺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已经彻底干枯,但叶脉清晰,边缘完整。叶面上用极细的笔写了两行字,墨色淡得快看不清:

      “给小Sienna:
      要好好对姐姐。”

      字迹是外婆的。

      我盯着那片叶子,很久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她去世前一周。”Sienna声音很轻,“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把这个塞给我。她说……”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她说:‘小风那孩子,看着硬,心里软。她要是以后对你不好,你别怪她。她只是……不懂怎么接受别人的好。’”

      评弹还在响,女声凄凄切切地唱着葬花词。

      阳光透过天窗,在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我接过铁盒,指尖碰到那片银杏叶。

      很脆,像一碰就会碎。

      “你一直留着?”我问。

      “嗯。”她点头,“最难的时候……也没扔。”

      最难的时候。

      是指父母去世的时候?是指公司初创举步维艰的时候?还是指……和我彻底闹翻的时候?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把铁盒合上,放回她手里。

      “我不要。”我说。

      她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这是外婆给你的。”我说,“留着吧。”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姐姐……”

      “别叫我姐姐。”我打断她,“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你清楚。”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惨淡。

      “是。”她说,“仇人。”

      评弹唱到最后一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

      “屠风。”

      我没回头。

      “今天,”她说,“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我手指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二十六年前的今天,”她声音很轻,“在花园派对上,你给了我一块柠檬挞。”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说,“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

      我拉开门。

      “再见。”我说。

      “再见。”她说。

      门在身后关上。

      把评弹声,阳光,银杏叶,还有她通红的眼睛,都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

      上海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很难见到纯粹的蓝。

      就像有些记忆,蒙了太厚的尘,早就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但我忽然想起——

      二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好像很好。

      花园里开满白色蔷薇。

      我确实拿了两块柠檬挞。

      一块给自己,一块……

      给了一个躲在妈妈裙摆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的混血小姑娘。

      她接过挞时,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当时没听清。

      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她说的是:

      “谢谢姐姐。”

      “你真好看。”

      ---

      我走出巷子,回到人来人往的街上。

      手机震了。

      Sienna:“铁盒我放在信箱里了。你外婆的东西,该归你。”

      我没回。

      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

      幕墙上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

      但我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攥着口袋里那个小铁盒。

      ——是刚才路过巷口时,鬼使神差从信箱里拿出来的。

      红灯变绿。

      人潮涌动。

      我松开手,铁盒落回口袋深处。

      然后我迈开脚步,汇入人流。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片银杏叶,那栋老宅,那个下午,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被记起。

      就再也忘不掉了。

      就像那个混血小姑娘的眼睛。

      像她说的那句“你真好看”。

      像二十六年来,所有被我用“恨”掩盖的,细碎的,柔软的瞬间。

      它们一直在那里。

      等着有一天。

      被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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