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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怪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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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硬盘与十年偷窥(修订版)
林薇的报复来得很安静。
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公寓楼下的信箱里多了一个没有贴邮票的牛皮纸袋。我拿出来时,纸袋很轻,窸窣作响。
回到家拆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移动硬盘,没有任何标识。
插上电脑,只有一个命名为“F”的文件夹。
点开,按年份排列的子文件夹,从十一年前开始。
我点开第一个。
照片。很多很多照片。
大学图书馆里我看书的侧影,音乐节后台调吉他的手指,生日吹蜡烛时闭眼的瞬间。角度隐蔽,像素时高时低,有些甚至模糊——像手抖时拍的。
我继续往下翻。
每一年的我。毕业典礼,第一次穿西装,项目庆功宴。甚至有些我完全没印象的场景:在超市挑苹果,在地铁口躲雨,在公园长椅上打瞌睡。
翻到今年。
——破产后第一次面试,站在写字楼前抬头。
——便利店数硬币买关东煮。
——三天前,从疗养院出来,在公交站等车。
拍摄时间:昨天下午。
我关掉图片文件夹,点开另一个叫“A”的。
音频文件。
点开第一个,是我半年前和客户的电话会议录音。第二个,两个月前在地铁里和妈妈的通话。第三个,上周在公寓咳嗽、倒水的声音。
最后一个文件夹叫“X”,需要密码。
我试了几次,最后输入“1224F0615S”——我和她的生日,中间夹着我们的首字母。
打开了。
不是照片,也不是录音。
是文档。扫描件。
我的旧简历,发表过的文章,大学课程论文。甚至有一张我高中时期随手涂鸦的草稿纸——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云朵,角落写了个“烦”字。
这些东西,我自己早就扔了。
她留着。
全部留着。
我滚动鼠标,往下翻。
在文件夹最深处,有一个子文件夹叫“H”,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
呼吸停住了。
是酒店那晚。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模糊,光线昏暗。只能看见我半张侧脸,闭着眼,眉头微皱,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肩膀裸露,被子滑到腰际。
拍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睛里有血丝。
我擦干手,回到电脑前,把硬盘拔下来。
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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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我站在那家会员制酒吧门口。
音乐从厚重的木门后闷闷地传出来,鼓点敲打着地面。我推门进去。
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汗水的味道。
我一眼就看到了Sienna。
在酒吧最里面的半圆形卡座里,她被七八个人围着。有男有女,穿着精致,举着酒杯,笑声嘈杂。
她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金发松散,有几缕落在锁骨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晃动着。
林薇就坐在她左手边,穿着银色亮片短裙,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正仰头说着什么。Sienna没看她,只是垂眼看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心不在焉的笑。
她右手边是个短发女人,穿着西装外套,气质干练,正凑在她耳边低声说话。Sienna侧耳听着,偶尔点头。
周围还有几个人,我认不全,但都围着Sienna,像行星绕着恒星。
她在笑,在碰杯,在听人说话。
看起来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像个真正的、众星捧月的年轻总裁。
我穿过舞池,走过去。
赵明远先看到我,表情僵了一下,站起身:“屠小姐?”
其他人也看过来。
音乐太吵,没人听清他说什么。但顺着他的视线,所有人都看到了我。
林薇的笑容加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短发女人挑了挑眉,打量着我。
Sienna抬起头。
看到我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笑,是真的、从眼底开始褪去的笑意。像一张面具突然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表情——惊讶,慌乱,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她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没管,只是看着我。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被音乐淹没。
我没说话,走过去,停在卡座边。
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嘲讽。
林薇笑出声:“哟,这不是屠小姐吗?真巧啊。”
我没理她,看着Sienna。
“出来。”我说。
音乐正好切到下一首,间隙的安静里,这两个字格外清晰。
Sienna没动。
她看着我,绿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深得像潭水。然后她扯了扯嘴角,又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有事在这儿说呗,姐姐。”
她叫“姐姐”,声音拖长了,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像在提醒我,也提醒在场所有人——我们之间,不过如此。
我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
她比我高,我需要仰头。但我没退。
“我再说一遍,”我盯着她的眼睛,“出来。”
周围安静下来。
那几个围着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想开口打圆场,被赵明远用眼神制止了。
Sienna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耸耸肩:“行。”
她绕过桌子,跟着我往外走。
林薇拉住她手腕:“Sienna姐姐,酒还没喝完呢——”
Sienna甩开她的手,没说话。
我们穿过舞池,穿过人群。音乐震耳欲聋,彩灯扫过她的脸,忽明忽暗。
走出酒吧,夜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湿气。
门在身后关上,音乐被隔断。
我们站在狭窄的巷子里,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Sienna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什么事?”她问,吐出一口烟雾。
我把硬盘递给她。
她没接,只是看着:“这什么?”
“林薇寄给我的。”我说,“你的收藏。”
她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短促的一声:“她还真敢。”
“里面的东西,”我说,“我都看了。”
烟雾在她脸前缭绕,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照片,录音,扫描件。”我继续说,“还有那张——酒店的照片。”
她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烟灰掉在地上。
“十年。”我说,“Sienna,你监视我十年。”
她没说话,只是抽烟。
一口,两口,三口。
然后她按灭烟蒂,抬起眼看我。
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很平静。
“所以呢?”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恶心吗?”我问。
“什么?”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说,“你恶心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恶心?”她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为什么要恶心?”
她往前一步,离我更近些。烟草和威士忌的味道混合着,扑面而来。
“我拍你,录你,收藏你的东西。”她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好,变成我想象中最完美的样子。”
她又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
“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恶心?”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绿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那你陷害我破产的时候呢?”我问,“也高兴?”
她眨眨眼:“兴奋。”
“什么?”
“兴奋。”她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面包”,“看着你从高处跌下来,看着你挣扎,看着你终于——终于落到我能够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我的脸。
“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兴奋。”
我盯着她。
盯着这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盯着那双绿眼睛里坦荡的、毫不掩饰的扭曲。
然后我抬手,扇了她一耳光。
很用力。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她的脸偏过去,金发遮住半边脸颊。
几秒后,她转回来。
左脸上浮起清晰的掌印,嘴角有点红。
但她还在笑。
“就这?”她说,“我还以为你会更生气。”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屠风。”她在身后叫我。
我没停。
“硬盘你留着吧。”她的声音追上来,“反正备份我有的是。”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走到大路上。车流穿梭,霓虹刺眼。
我拦了辆车,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我报了我公寓的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的夜景开始后退。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个硬盘。
塑料外壳被我握得温热。
像一块烙铁。
烫得我手心发疼。
但我没松手。
我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恨,一旦确认,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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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Sienna。
Sienna:“照片我删了。就那一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还有多少备份?”
Sienna:“没了。”
我:“我不信。”
Sienna:“随你。”
过了几秒,又一条:
Sienna:“但我不会道歉。”
Sienna:“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我关掉手机。
看向窗外。
上海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像一座不会沉睡的城。
而我坐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手里握着一个装满秘密的硬盘。
和一个永远不会道歉的敌人。
或者说——
一个从未改变过的、病态的、爱着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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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