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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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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储物柜仓库隐藏在一条老工业区的巷子深处。建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灰色水泥墙面斑驳脱落,招牌上“平安储物”四个字褪色成了淡粉色。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巷子,把一切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
林清晚停好车,两人站在仓库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旧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有人吗?”林清晚推门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排排墨绿色的铁皮储物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面面巨大的金属墓碑。编号从001到400,大部分都挂着生锈的锁。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只藤编篮子。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她们:“租柜子?”
“我们想看看317号。”林清晚说。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中的藤条:“317?”
“对。”
“那个柜子……”老人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个子很矮,背有点驼,走路时腿脚不太灵便。“那个柜子很多年没人开过了。至少……二十年?”
他领着她们往仓库深处走。储物柜之间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光线从高处的气窗射进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回音。
317号柜子在第三排中间位置。和其他柜子不同,它的锁不是常见的挂锁,而是一个嵌入式的黄铜锁孔——正好和谢满音手里的钥匙匹配。
老人停在几步外,没有靠近。“这柜子……租期是永久。”他说,“二十年前有个男人来办的,一次付清了一百年的租金。他说,会有人来开的。”
“什么样的男人?”谢满音问。
老人眯起眼,似乎在回忆:“四十来岁,穿得很体面,说话文绉绉的。他带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一直躲在大人身后,不说话,只点头。”
“小女孩长什么样?”林清晚的声音有些颤抖。
“记不清了,太久啦。”老人摇摇头,“但那女孩左手腕上戴了串贝壳手链,挺特别的,所以有点印象。”
林清晚的呼吸一滞。谢满音看了她一眼,走上前,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钥匙转动得很顺畅,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仿佛这把锁二十年来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咔哒一声,锁开了。
谢满音拉开柜门。
里面不是预想中的堆满杂物的空间,而是异常整洁——只有一个铁盒子,和一把椅子。
铁盒子大约鞋盒大小,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记。椅子是老式的木制折叠椅,看起来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积了一层薄灰。
但最诡异的是,铁盒子是摆在椅子上的,就像有人特意布置过这个场景:一个盒子,一把椅子,等待某人坐下来打开它。
林清晚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拿盒子,却被谢满音拦住了。
“等等。”谢满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垫在手上,才小心地捧起铁盒子。盒子比她想象的重,里面显然不是纸张之类的东西。
她们回到柜台前。老人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修补藤篮,似乎对她们发现了什么完全不感兴趣。
谢满音把盒子放在柜台上,用纸巾擦掉表面的灰尘。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她看了林清晚一眼,林清晚点点头。
搭扣弹开。
盒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1. 一本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深蓝色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
2. 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和谢满音在房间里找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3. 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完整的版本——两个小女孩站在紫金苑的花园里,穿着一样的白色连衣裙,笑得灿烂。这次没有被剪掉的脸,左边的女孩是林清晚,右边的女孩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左眼角多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4. 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信纸。
5. 一把很小的银色钥匙,挂在一条细链子上。
谢满音先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稚嫩的笔迹写着:“林清音的日记,1999年。”
字迹和她房间里那本粉色日记早期的笔迹很相似,但更活泼一些。
她快速翻阅。日记从林清音被谢家领养开始记录,大多是孩子的视角:新房间很大很漂亮,但晚上会害怕;新哥哥很严肃,不太爱说话;新妈妈总是让她穿很贵的裙子,但不让她出去玩……
但在日记的三分之一处,笔迹突然变得工整成熟起来,内容也变了:
“2002年3月12日。今天哥哥带我去见了一个医生。医生问我很多奇怪的问题:有没有觉得家里人是假的?有没有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我说没有,但哥哥说我说谎。医生给了我一些药,说吃了会好。但我觉得我没病。”
“2002年4月3日。药吃了头晕。我偷偷把药藏起来了,假装吃了。哥哥好像发现了,但他没说。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等什么发生。”
“2002年5月17日。我找到了。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有很多文件。我看到一份收养协议,但上面有两个名字:林清音和林清晚。谢家本来要收养我们两个,但最后只签了我一个人。为什么?”
“2002年5月20日。我问了爸爸。他很生气,说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清晚。他说清晚在另一个家庭过得很好,如果她知道真相会难过。但我不相信。我今天偷偷给清晚打电话了,她哭了。”
“2002年6月5日。我发现了更可怕的事。谢家领养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我符合某个条件。什么条件?我不知道。但我偷听到爸爸妈妈说话,他们说‘时间快到了’,‘她准备好了吗’。我很害怕。”
日记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后面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再往后翻,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笔迹急促凌乱:
“如果他们发现我知道了,可能会让我消失。如果我消失了,请找到这个盒子。钥匙在317。请告诉清晚,我爱她,还有——小心哥哥。”
落款是:“林清音,2002年6月28日。”
谢满音合上日记,感到手心冰凉。林清晚已经拿起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柜台的玻璃板上。
“是她。”林清晚哽咽着说,“真的是她。”
谢满音打开那个装着药片的小塑料袋,倒出一粒在掌心。和在房间里找到的药片完全一样,淡黄色,圆形,无味。她捏碎一粒,粉末在指尖捻开,依然看不出什么特别。
“这是什么药?”她问。
林清晚摇头:“我不知道。但清音在日记里说,是谢满澈带她去看医生开的。”
谢满音放下药片,拿起那张折叠的信纸。信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非常小,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给未来的我,或者找到这个盒子的你: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不是我了。
谢家在进行某种实验。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和记忆有关。他们给我吃药,带我做测试,记录我的反应。有时候他们会让我看一些奇怪的图片,问我问题。有时候他们会让我睡觉,然后在我睡梦中播放录音。
哥哥是他们的助手。他相信这样做是在帮我,是在‘治疗’我。他说我有病,说我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但我知道我没病。我知道清晚是真的,我知道我们被分开是有原因的,我知道谢家隐藏着什么。
最近我开始梦见一些奇怪的事情。梦见自己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有很多书和电脑的地方。梦见自己是个大人,在写故事。梦见我写的故事里,有谢家,有哥哥,有清晚,还有我自己——但故事里的我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这些梦是什么意思。但医生说这是病症加重的表现。他们要加大药量,要让我住院。
我很害怕。
所以我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了。我把证据藏起来了。我把钥匙给了清晚,但我不敢告诉她太多,怕她有危险。
如果你找到这个盒子,请小心。谢家在看着。他们一直在看着。
最后,如果你见到清晚,请告诉她: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但我会一直等她,无论我在哪里。
林清音
2002年7月1日”
信纸在谢满音手中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向林清晚。林清晚已经擦干眼泪,表情变得坚硬起来。
“实验。”林清晚重复这个词,声音冰冷,“记忆实验。”
“谢家为什么这么做?”谢满音问。
“我不知道。”林清晚说,“但我记得一些事。清音去世前几个月,确实变得很奇怪。她会在电话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有时候会突然忘记刚说过的事情,有时候又会说起我完全不知道的‘回忆’。我以为她是压力太大,或者……”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或者像谢家说的,她病了。”
谢满音拿起最后那把银色小钥匙。钥匙非常精致,只有指甲盖大小,链子细得几乎看不见。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无穷大。
“这是什么钥匙?”林清晚问。
“不知道。”谢满音说,“但肯定不是开普通锁的。”
她突然想起画廊里那幅画,《置换家庭》,在左下角也有一个∞符号。还有那个签名的缩写:N·F·Z。
一切都在这里汇合了:林清音的日记,她的死亡,谢家的实验,那些药片,还有南枫之的穿越。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谢满音把东西收进铁盒子,重新盖上,“这里不安全。”
“去哪?”林清晚问。
“回紫金苑。”谢满音说,“我要看看我的房间,那个暗格,也许还有别的线索。”
“太危险了,如果谢家真的在——”
“他们已经在监视我了。”谢满音打断她,“从我开始‘不一样’的那天起,他们就在观察我。谢满澈给我安排的体检,那份伪造的病历,还有……那些药。”
她拿起塑料袋:“你说过,我最近变了。变得像林清音可能会成为的样子。如果谢家的实验和记忆有关,如果我吃的药和清音吃的一样,那么也许——”
她没有说完,但林清晚懂了。如果谢家在进行某种记忆实验,如果谢满音在服用和清音相同的药物,那么谢满音的变化,谢满澈的既视感梦,甚至南枫之的穿越,都可能不是偶然。
她们抱着铁盒子离开储物仓库。老人依然在修补藤篮,头也没抬,只在她们走出大门时,突然说了一句:
“那男人后来又来过一次。三年前。”
谢满音和林清晚同时转身。
“什么样的男人?”林清晚急切地问。
“同一个人,老了点。”老人慢吞吞地说,“他打开317,放了些东西进去,又走了。走的时候说:‘快了,就快轮回了。’”
“轮回?”
老人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着她们,眼神浑浊而深邃:“他是这么说的。轮回。就像季节,就像潮汐,有些事会一遍遍重复,直到……完成。”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干活,不再理会她们。
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谢满音抱着铁盒子,感到里面的东西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也压在心上。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清晚开得很快,几乎有些不顾一切。谢满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清音信里的那句话:
“最近我开始梦见一些奇怪的事情。梦见自己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有很多书和电脑的地方。梦见自己是个大人,在写故事。梦见我写的故事里,有谢家,有哥哥,有清晚,还有我自己——但故事里的我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那不就是她的现实吗?一个写小说的作者,创造了《病态爱情》这个世界,创造了谢家,谢满澈,林清晚,谢满音。
但如果林清音在二十年前就梦见了这些,如果她的梦预言了南枫之的存在,那么时间的顺序就完全混乱了。
因果倒置。先有果,后有因。或者,因果同时存在,像一条首尾相接的蛇。
车子驶入紫金苑时,谢满音突然开口:“清晚,你写《病态爱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清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写谢满音这个角色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清晚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停在了谢家门口。她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感觉就像……”她轻声说,“在把她写活。每写一个字,她就在我脑海里更清晰一点。有时候写到深夜,我会觉得她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写。”
她转过头,看着谢满音:“很可怕,对吗?但我停不下来。好像我必须写这个故事,好像有人在通过我的手写它。”
谢满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林清晚的创作不是自主的,如果她的写作是被某种力量驱动的,如果《病态爱情》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个载体,一个容器,用来装载某些不能直接言说的真相……
那么她,南枫之,作为这个故事的“原作者”,又是怎么回事?
“下车吧。”她说,“我需要看些东西。”
她们走进别墅时,张妈迎上来:“小姐,林小姐。少爷在书房等你们。”
谢满音的心一沉:“等我们?”
“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说。”张妈的表情有些紧张,“让你们一回来就上去。”
谢满音和林清晚对视一眼。谢满音迅速把铁盒子塞到林清晚手里:“你拿着,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去见他。”
“不行,太危险——”
“如果他有恶意,躲也没用。”谢满音说,“而且我需要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独自上楼,走向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敲了敲门。
“进来。”谢满澈的声音传来。
她推门进去。
谢满澈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庭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你去了哪里?”他问,没有转身。
“和清晚出去走走。”
“北郊的老教堂,城南的储物仓库。”谢满澈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去那些地方做什么?”
谢满音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看着你。”谢满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从你三个月前突然开始不一样的那天起。”
他走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小音。或者说,不完全是。你是谁?”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书房里的钟摆声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在倒数计时。
谢满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是谢满音。只是终于醒来的谢满音。”
谢满澈盯着她,良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醒来?”他重复这个词,“从什么里醒来?从我们为你编织的梦里?还是从你自己的妄想里?”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那是另一份病历,比沈墨给她看的那份更详细,日期也更早——从谢满音十岁开始,持续到现在。诊断一栏写着:“解离性身份障碍,伴现实感丧失及虚构记忆倾向。”
“你一直有病,小音。”谢满澈的声音低沉,“你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双胞胎姐妹,一个不存在的阴谋,一个不存在的实验。你甚至开始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写小说的作者。”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但谢满音后退了一步。
“那些药是为了帮你稳定病情。”他说,“那些检查是为了监控你的状态。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保护你。”
谢满音看着那份病历,看着那些专业术语,看着谢满澈那双充满“关心”的眼睛。这一切都如此合理,如此有说服力,如果她没有找到那个铁盒子,如果她没有看到林清音的日记,她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
她抬起头,突然问:“哥哥,你做过关于我的梦吗?关于我,但不是我的梦?”
谢满澈的表情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比如,”谢满音继续说,向前走了一步,“梦见我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坐在电脑前,写故事。写关于谢家的故事。写关于你的故事。”
谢满澈的瞳孔急剧收缩。
“或者,”她又向前一步,“梦见我知道一些我本不该知道的事。比如林清音的存在。比如二十年前发生在紫金苑的事。比如——”
她停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比如你其实一直知道,我不是你认为的那个妹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钟摆声消失了,窗外的风声消失了,一切都陷入死寂。
谢满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某种深藏的恐惧,最后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你果然知道了。”他轻声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窗外的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线从书房里消失,黑暗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