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笔下的女主爱上我》佛茶

7、Chapter 7

　　书房里的黑暗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整个世界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谢满澈站在那里，轮廓在落地窗残余的天光中模糊成一幅剪影。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不是第一个。”

　　谢满音感到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她后退一步，背抵在书房厚重的橡木门上，手指在身后摸索着门把——锁上了。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谢满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把他脸的其余部分留在阴影里，看起来像一张割裂的面具。

　　“二十年前，林清音来到这里。”他说，“七岁，从孤儿院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串贝壳手链。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评估这个地方，评估我，评估这一切值不值得。”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块墨迹：“父亲说，她符合条件。完美的实验对象：聪明，敏感，但足够年幼，记忆可塑。母亲说，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干净的开始。我说……我什么也没说。那时我十四岁，只知道家里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一件能‘改变未来’的事。”

　　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阴影随之游移，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实验的内容是什么？”谢满音问。

　　“记忆移植。”谢满澈说出这个词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科幻电影里那种，而是更……微妙的东西。通过药物、催眠、重复暗示，逐渐覆盖原有的记忆，植入新的。理论上，这可以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可以给绝症患者一个‘新生’——让他们在最后的日子里，以为自己过的是另一种人生。”

　　他抬起头，看向谢满音：“但谢家的目标不同。他们要创造‘完美容器’。”

　　“容器？”

　　“承载特定记忆模式的容器。”谢满澈的眼神变得遥远，“爷爷那辈就开始的研究。他们相信，人的意识可以像数据一样传输、储存、甚至继承。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载体，植入特定的记忆模板，就能创造出‘理想的后代’——拥有家族需要的特质，但免去真实成长过程中的‘杂质’。”

　　谢满音感到一阵恶心：“林清音就是那个容器？”

　　“她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谢满澈的声音里有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情绪，“前三年，一切顺利。她接受了新的身份——谢满音，谢家的女儿，我的妹妹。她开始忘记孤儿院，忘记林清晚，甚至开始拥有‘谢满音应该有’的童年记忆。那些记忆是我们给她的，但她全盘接受了，像海绵吸水一样。”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出现了问题。”

　　书房里的钟突然敲响，七点了。沉重的钟声在寂静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

　　“什么问——”谢满音的问题被打断了。

　　谢满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声，然后是两个声音的对话：

　　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冷静专业：“告诉我，你今天梦见了什么？”

　　一个女孩的声音，大约十岁，带着困意和迷茫：“梦见……我在一个房间里，有很多书。我在写东西，写一个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关于一个家庭。爸爸，妈妈，哥哥，妹妹。但妹妹不是真的妹妹，她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从哪来的？”

　　“从……外面。从故事外面。”

　　录音在这里暂停。谢满澈看着她：“这是林清音最后一次心理评估的录音。她说出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实验的真相。”谢满澈关掉录音机，“她开始产生‘植入记忆’之外的记忆。不是我们给她的，不是她真实经历过的，而是……来自别处的记忆碎片。她梦见自己是个作家，梦见自己创造了谢家，梦见这一切都是虚构的。”

　　谢满音感到脊椎发凉。那不是林清音的梦——那是南枫之的现实。

　　“医生说这是排斥反应。”谢满澈继续说，“她的大脑在反抗植入的记忆，产生了混乱的幻象。但父亲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突破——她的意识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强大到能接收‘信号’。”

　　“什么信号？”

　　谢满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紫金苑的路灯亮起，透过百叶窗在书房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与暗。

　　“来自其他现实层的信号。”他终于说，“父亲的理论是，我们的世界不是唯一的。存在无数平行版本，每个版本有微小的差异。而某些敏感的意识，在某些条件下，能捕捉到其他版本的信息碎片。林清音就是这样一个接收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但接收器也有极限。她接收到的信息越来越多，越来越混乱。她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植入的，哪些是来自其他现实的。她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最后……”

　　“最后她‘意外’去世了。”谢满音替他说完。

　　谢满澈的肩膀绷紧了：“那不是意外。”

　　他转过身，脸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传来：“父亲决定终止实验。不是停止，是终止——清除失败的样本，从头开始。游泳池的‘意外’是一次清理。我试图阻止，但太迟了。等我赶到时，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谢满音听懂了。那个十岁的女孩，那个做过关于写作的梦的女孩，那个在日记里说“我很害怕”的女孩，死在了自己应该安全的家里。

　　“而你继续了实验。”谢满音说，声音冷得像冰，“用我。”

　　谢满澈走近一步，台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她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看见他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看见那种深陷沼泽般的疲惫。

　　“你不是替代品。”他说，“你是……延续。”

　　“有什么区别？”

　　“林清音死后，实验暂停了十年。”谢满澈的声音低下来，“父亲认为我们找错了方向。容器不能是完全空白的，需要有基础模板。所以他找到了你——另一个符合条件的女孩，另一个‘谢满音’。但这次不是从零开始植入，而是……叠加。”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文件夹，放在她面前。翻开，里面是大量的脑部扫描图、神经活动记录、心理评估报告。所有的名字都是“谢满音”，但日期跨度从十二年前到现在。

　　“我们在你原有意识的基础上，叠加了林清音的记忆模板。”谢满澈的手指划过那些图表，“不是覆盖，是融合。理论上，这样会更稳定，不会产生排斥反应。事实也的确如此——前十二年，一切正常。你接受了谢满音的身份，接受了我是你哥哥，接受了这个家。你没有产生‘外来记忆’，没有梦见别的现实，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她：“直到三个月前。”

　　谢满音想起自己醒来那天——南枫之在签售会后晕倒，再醒来就成了谢满音。那是三个月前。

　　“发生了什么？”她问。

　　“我们不知道。”谢满澈的眉头紧锁，“一切监测数据都正常，没有任何外部干扰，但你就是……变了。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细微的、渐进的变化。你开始对艺术感兴趣——以前你只弹钢琴，因为那是‘谢满音应该会的’。你开始问问题——以前你从不会质疑父亲的安排。你开始……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在寻找什么痕迹：“更关键的是，你开始接收信号。和林清音当年一样的信号。你开始梦见自己是个作家，开始对某些事情有既视感，开始说出一些你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比如林清音的存在。”

　　“对。”谢满澈点头，“那是绝密档案，只有父亲和我知道。连母亲都不知道实验的完整细节。但你知道了，你找到了她的日记，你去了教堂，你打开了317号柜子。你在追寻她的轨迹，像在完成她没走完的路。”

　　谢满音感到一阵眩晕。这太疯狂了，疯狂得几乎合理。如果谢家在进行记忆实验，如果原主谢满音是实验体，如果林清音是前一个实验体，那么所有异常都有了解释——除了最关键的一点：她，南枫之，为什么会在这里？

　　除非……

　　“那些药。”她突然说，“我房间里的药，和林清音吃的是一样的吗？”

　　“改良版。”谢满澈说，“作用是稳定神经活动，抑制‘异常信号’接收。你最近停用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变化加速了。”他走到书桌另一侧，打开一个隐藏的抽屉，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你房间里有监控，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父亲让我看着你，评估你的状态，判断是否需要……干预。”

　　屏幕亮起，分屏显示着多个画面：她的卧室，书房，甚至浴室。角度隐蔽，如果不是特意指出，根本不会发现。

　　谢满音感到一阵反胃：“你们一直在监视我。”

　　“为了保护你。”谢满澈关掉屏幕，“也为了保护实验。如果你像林清音一样失控，父亲会采取同样的措施。”

　　“清除失败的样本？”

　　谢满澈没有否认。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同意他的做法。林清音的死……是我的错。我本可以救她，但我犹豫了，我相信了父亲说的‘为了更大的目标’。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所以你安排了那份伪造的病历？”谢满音想起沈墨给她看的东西，“让我以为我有精神疾病，让我自我怀疑？”

　　“那是警告。”谢满澈说，“如果你继续深入，继续追查林清音的事，父亲会看到。那份病历是我准备的替代方案——如果你表现出‘病症’，父亲可能会选择‘治疗’而非‘清除’。至少治疗还有余地。”

　　“治疗。”谢满音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把我变成一个听话的容器，接受你们植入的一切，这就是治疗？”

　　“这是生存。”谢满澈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小音，你不明白吗？父亲不会允许实验失败两次。如果你继续这样，继续追问，继续寻找真相，他会认为你已经被‘污染’了，认为你的意识不可控了。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但谢满音懂了。到那时，游泳池，或者别的什么“意外”，会再次发生。

　　书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呼啸着穿过庭院里的树梢。谢满音看着谢满澈，这个她笔下的男主角，这个在原著里为爱疯魔的男人，此刻站在这里，告诉她一个比小说更疯狂、更黑暗的故事。

　　“林清晚知道多少？”她问。

　　“她什么都不知道。”谢满澈摇头，“她只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妹妹，妹妹意外去世了。她写《病态爱情》，也许是一种潜意识的宣泄，但她不知道故事里的谢满音，其实是她妹妹本可能成为的样子。”

　　“那你呢？”谢满音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如果实验这么重要，如果父亲在监视，你为什么要冒险？”

　　谢满澈沉默了。他走回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背影显得异常孤独。

　　“因为我累了。”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我累了看着别人的人生被操控，被改写，被当成实验数据。我累了假装这一切是正当的，是为了‘科学的进步’。我累了……当帮凶。”

　　他转过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林清音死的那天，我看着她沉下去。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一直看着我，像在问为什么。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次闭上眼睛，我就看见她。现在，我又看见了你。”

　　谢满音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在这个精心构建的、充满谎言和实验的世界里，谢满澈的愧疚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沈墨是你安排的吗？”她突然问，“那个心理医生？”

　　谢满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需要一个外部观察者，一个父亲控制不了的人。沈墨……他欠我一个人情。我让他接近你，评估你的状态，必要的时候……帮你。”

　　“所以他说的那些，关于你的梦，关于既视感——”

　　“部分是真的。”谢满澈承认，“我也接收过信号。和林清音一样，和你一样。我梦见不同的现实，梦见自己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但我的情况更轻，可控。父亲认为这是我的‘天赋’，让我能更好地理解实验对象。”

　　他苦笑：“很讽刺，对吗？我既是看守者，又是囚犯。既在监控你们，又在经历和你们一样的困惑。”

　　楼下突然传来声音——是张妈在叫他们吃饭。谢满澈迅速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刚才的脆弱像从未出现过。

　　“下去吧。”他说，“表现得正常一点。父亲今晚在家。”

　　“铁盒子里的东西，”谢满音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谢满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林清音留下的。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父亲一直在找。他相信里面有关键数据——可能是她接收到的信号记录，可能是她的自我观察日志。如果让他知道你拿到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需要时间。”谢满音说，“我需要理解这一切，需要决定怎么做。”

　　“你没有太多时间。”谢满澈打开书房门，“父亲已经在怀疑了。周六的茶会……小心点。陈家不只是商业联姻那么简单。”

　　他先一步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谢满音留在书房里，看着那个重新关上的抽屉，那个藏着监控平板的抽屉。

　　她的生活是一场实验，她的记忆是植入的模板，她的存在是为了成为某个“完美容器”。而林清音，那个十岁就死去的女孩，是她的前身，她的镜像，她可能的未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那张属于谢满音的脸，但眼神是南枫之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实验，如果她的记忆是植入的，那么南枫之的记忆呢？她作为小说作者的三十年人生呢？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个植入的模板？

　　或者说，根本没有“真实”。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镜像，一个又一个的容器，一场永无止境的实验。

　　窗玻璃上，她的倒影突然笑了——一个她并没有做的表情。

　　然后倒影抬起手，用指尖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雾气凝成的字：

　　“逃。”

　　字迹很快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但谢满音看见了。她看见了，并且知道，那不是她的倒影。

　　那是林清音。

　　或者，是某个被困在镜像里的、尚未完全消失的意识。

　　她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声坚定。不管这是实验还是现实，不管她是谢满音还是南枫之，她都需要答案。

　　而答案，一定在那个铁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