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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那晚谢满音没有睡着。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屏幕上是那张老照片的截屏。两个小女孩,一张完整的脸,一个被剪去的空洞。照片背面那句话像个咒语:“你忘了一个人。我们都忘了一个人。”

      凌晨三点,她终于从僵坐中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端——那个在倒影中出现白色身影的角落。她跪下来,手指一寸寸抚过地板。实木地板铺设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暗门或机关的痕迹。

      但当她敲击时,有一块地板的声音略微空洞。

      她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把拆信刀,沿着木板的缝隙小心撬动。木板被掀开了,下面不是预想中的储物空间,而是直接露出了水泥地基。但在地基上,用粉笔画着一个粗糙的图案: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中间写着一个字——“双”。

      粉笔痕迹已经很淡了,像是很多年前画的。但图案周围的灰尘分布均匀,说明这个暗格最近被打开过。

      谢满音伸手探入暗格深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她把它拿出来——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钥匙上刻着很小的数字:317。

      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317,这是个编号。可能是储物柜,可能是信箱,也可能是某个房间。但在这个家里,所有的门锁都是电子或指纹的,没有用这种钥匙的地方。

      她把暗格恢复原状,钥匙藏进连帽衫的内袋。重新坐回书桌前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白,凌晨的灰蓝色光线透过窗帘渗进来,给房间里的每件物品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质感。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打破了寂静。是林清晚。

      “小音,醒了吗?”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却依然温柔。

      “醒了。”谢满音说,“有事吗?”

      “想问你今天有没有时间。我想去一个地方,需要人陪。”林清晚顿了顿,“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给了拒绝的余地,却又暗示了期待。谢满音看着屏幕上那张老照片,突然做出了决定。

      “去哪?”

      “北郊的老教堂,以前我外婆常带我去的地方。”林清晚说,“那里现在废弃了,但……有些东西我想去看看。”

      “什么时候?”

      “十点,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后,谢满音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北郊 老教堂”。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关于那座教堂的新闻报道,发表于五年前:“百年教堂因安全隐患关闭,附近区域将进行商业开发。”

      配图是一栋哥特式建筑的残骸,彩绘玻璃破碎,墙皮剥落。但引起谢满音注意的是文章里的一句话:“该教堂曾附设一所小型孤儿院,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关闭。”

      孤儿院。

      她关掉网页,起身换衣服。从衣柜里选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把钥匙贴身放好。下楼时,张妈已经在准备早餐。

      “小姐今天又要出去?”张妈端上牛奶和吐司。

      “嗯,和林清晚。”

      张妈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谢满音没来得及细究,门铃就响了。

      林清晚站在门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昨晚也没睡好。

      “打扰了。”她微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谢满音摇摇头,跟她出门。林清晚开的是一辆低调的灰色轿车,不是谢家那种张扬的豪车。车里很干净,除了导航仪,几乎看不到任何个人物品。

      车子驶出紫金苑,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有电台里传来轻柔的爵士乐。谢满音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景观,突然开口:

      “你常去那个教堂吗?”

      “小时候常去。”林清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外婆信教,每个周日都带我去做礼拜。后来她去世了,教堂也关了,我就没再去过。”

      “为什么今天想去?”

      林清晚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满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车子驶上高架桥,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过于庞大的拼图。

      “我梦见她了。”林清晚终于说,“外婆。梦里她跟我说,教堂里有个东西要给我。她说,是时候了。”

      这话听起来像某种隐喻,或者某种精神症状的前兆。但林清晚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什么样的东西?”谢满音问。

      “不知道。”林清晚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我觉得,可能和你有关系。”

      车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爵士乐还在继续,萨克斯风婉转低回,与这句话形成诡异的反差。

      “为什么和我有关系?”

      “因为……”林清晚深吸一口气,“因为你出现在我梦里了。和外婆一起。”

      车子驶下高架桥,进入北郊。这里的建筑明显老旧,街道狭窄,行道树茂密得遮天蔽日。老教堂就在一条小巷尽头,被铁栅栏围着,门上挂着生锈的大锁。

      林清晚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大铁剪——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剪断栅栏上的锁链,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

      教堂的院子荒草丛生,石砌的小径几乎被野草淹没。建筑本身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败:彩绘玻璃几乎全部破碎,只剩空荡荡的窗框;石墙上爬满藤蔓,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尖顶上的十字架歪斜着,像随时会坠落。

      林清晚走到教堂正门前,试图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被锁死了。她绕到侧面,在一扇破损的彩绘玻璃窗下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敲掉残留的玻璃碎片。

      “从这里进去。”她说着,率先爬了进去。

      谢满音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长椅倒得横七竖八,祭坛上的烛台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唯一完好的是一扇圆形玫瑰窗,破损的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投下破碎的光斑,在地上拼凑出扭曲的图案。

      林清晚径直走向祭坛后方的一扇小门。门没锁,她推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下面是地下室,以前用来储存杂物,后来孤儿院的孩子有时候会来这里玩。”林清晚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石阶很陡,光线昏暗。谢满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跟着林清晚往下走。地下室比想象中大,是个长方形空间,墙壁是裸露的砖石,地面铺着粗糙的水泥。角落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破旧的家具。

      但引起谢满音注意的是墙上的涂鸦。

      不是普通的涂鸦,而是用粉笔或炭笔画上去的图案——和她在房间暗格里发现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中间写着“双”。不同的是,这里的图案更多,画满了整整一面墙。有些已经褪色模糊,有些比较清晰。画的是两个小女孩的各种生活场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在花园里玩,一起躲在桌子底下……

      画风很稚嫩,应该是孩子画的。但那种专注的细节让人心惊——每个小女孩的衣服样式,发饰,甚至表情都被仔细描绘出来。

      “这些是……”谢满音走近那面墙,手指轻轻拂过墙上的粉笔痕。

      “是我画的。”林清晚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小时候,每次想她的时候,就来这里画。”

      “她是谁?”

      林清晚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角,蹲下身,从一堆腐朽的木箱后面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锈迹斑斑,但锁扣还完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和谢满音那把黄铜钥匙很相似,只是更小一些——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照片,几封用蜡封口的信,还有一串贝壳手链。

      谢满音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串手链,和照片上被剪掉脸的女孩戴的那串,一模一样。

      林清晚拿起手链,放在手心。贝壳在透过楼梯□□下的微弱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些贝壳的边缘已经磨损,可见被佩戴了很久。

      “她叫林清音。”林清晚终于说,“我的双胞胎妹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谢满音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某种屏障被打破的声音。

      “我们在孤儿院长到七岁,然后被不同的家庭收养。”林清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被林家收养,她被谢家收养。但谢家只想要一个女儿,所以……”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所以他们只领养了她,而我被留下了。但谢家答应会让我定期探望她,所以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我们约定,等长大了,有能力了,就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后来呢?”谢满音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后来她死了。”林清晚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握着手链的手指指节泛白,“十岁那年,一场意外。谢家说她在游泳池溺水,抢救无效。”

      她抬起头,看向谢满音:“但我不相信。因为她死前一天,给我打电话,说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谢家的秘密。她说她很害怕,但必须告诉我。我们约好第二天在老地方见——就是这里。但她没来。”

      谢满音感到脊椎发凉。她想起那张被剪掉脸的照片,想起日记里被撕掉的页数,想起暗格里那把钥匙。

      “谢家说她是意外。”林清晚继续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不要再追究。我试过报警,但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后来林家也警告我,不要再提这件事,否则就断绝关系。”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抚过那些稚嫩的涂鸦:“但我从来没有忘记她。我写了《病态爱情》,把她的名字藏在里面——林清晚,林清音。我让谢满音这个角色活着,像她还活着一样。我……”

      她突然转身,看向谢满音,眼泪终于流下来,但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我甚至开始怀疑,也许她没死。也许谢家把她藏起来了,或者……或者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谢满音感到喉咙发紧。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起来:谢满澈那些既视感的梦,那份伪造的病历,那些被隐藏的记忆,还有她自己——南枫之,为什么偏偏穿成了谢满音?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你出现了。”林清晚走近一步,“三个月前,你突然变了。眼神,语气,看人的方式,都变了。你开始问问题,开始怀疑,开始反抗。你变得……像她。”

      “像林清音?”

      “像她如果活到现在会有的样子。”林清晚的眼泪无声滑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是不是她,或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但我觉得,必须告诉你这些。必须有人知道真相,或者至少,知道真相的一部分。”

      地下室的光线在这一刻似乎暗了一下。谢满音看着墙上的涂鸦,那些两个小女孩的画面,那些“双”字,那些被埋葬的童年。她感到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把钥匙,”她突然说,“黄铜钥匙,编号317,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清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你找到了?”

      “在我的房间,地板暗格里。”

      “那是她的东西。”林清晚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死前一周给我的,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保管好。她说钥匙很重要,但没告诉我是什么的钥匙。我只知道和317有关。”

      谢满音从内袋里拿出钥匙,放在手心。黄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

      “我们需要找到317。”她说。

      林清晚点点头,擦掉眼泪:“我知道一个地方。城南有个老式的储物柜仓库,还保留着编号锁。最大的编号就是400。”

      “现在去?”

      “现在。”

      她们离开地下室,爬出教堂。阳光刺眼,谢满音眯起眼睛,看着林清晚重新锁上铁门。上车前,林清晚突然说:

      “小音,如果找到的东西……很可怕,你准备好了吗?”

      谢满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照片上被剪掉的女孩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已经在可怕的东西里了。”她说。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的教堂。谢满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骸,沉默地守着一个埋葬了二十年的秘密。

      而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可怕的,永远不是已经发现的东西,而是那些还未被揭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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