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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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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画廊回家的路上,谢满音在出租车里把那幅画的照片放大到极限,直到像素块模糊成色斑。但那个倒影——她现实书房的倒影——依然固执地停留在画中人的瞳孔里,像一枚植入视网膜的秘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收起手机,“有点晕车。”
窗外的城市以正常的节奏流逝:红绿灯交替,行人匆匆,广告牌闪烁。这个世界运行得如此顺畅,以至于任何质疑它真实性的人都显得荒谬。可荒谬往往是最锋利的真相,披着可笑的外衣,内里却淬着毒。
她在紫金苑门口下车时,天已经擦黑。别墅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灯光,看起来像某个家居杂志的样板间,完美得不真实。
张妈来开门时,手里拿着无绳电话:“小姐,少爷刚来电话,说晚餐推迟到八点。他有事耽搁了。”
谢满音点头,脱鞋时注意到鞋柜最下层多了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款式老派,擦得锃亮。她抬眼看向张妈。
“老爷的客人。”张妈压低声音,“在书房谈事情,说不用准备晚饭。”
谢鸿远的客人很少在非工作时间来访,更少留下晚餐。谢满音换了拖鞋上楼,经过书房时刻意放慢脚步。厚重的实木门紧闭,但门缝里漏出断续的对话声:
“……必须尽快处理……”
“……风险太大……”
“……她已经开始察觉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捕捉到了那个“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又是陌生号码,这次是彩信。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办公室的桌面:摊开的病历,上面是“谢满音”的名字,诊断栏被红笔圈出“卡普格拉综合征”。旁边摆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字母“L”。
L。林?李?还是别的什么?
彩信附言:“他在销毁证据。但副本不止一份。”
发件人未知,信息在阅读后十秒消失。
谢满音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夜色已经浓重,庭院里的景观灯依次亮起,在地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她看见书房窗户映出两个人影,一站一坐,似乎在争论什么。坐着的那人轮廓是谢鸿远,站着的……
门被敲响。不轻不重的三下。
谢满音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窗外,那个站立的人影突然转向她的方向,仿佛隔着两层玻璃和夜色,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注视。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
“进来。”她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谢满澈。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棉质上衣,看起来比白天少了些锋利的距离感,但眼下的疲惫更明显了。
“听张妈说你出去了。”他走进来,自然地坐在小沙发上,“去了哪?”
“画廊。”谢满音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有个当代艺术展。”
“一个人?”
“嗯。”
短暂的沉默。她能感觉到他在观察她,那种评估性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像某种仪器的扫描。
“你最近似乎对艺术很感兴趣。”谢满澈说,“以前没听你说过。”
“人都会变。”她终于转过身,面对他,“哥哥不也变了吗?”
这话里有话,但谢满澈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像一杯浑浊的水逐渐澄清。
“李医生那边我取消了。”他说,“你说得对,你看起来很好,不需要那些检查。”
“那些检查本来就不该存在。”谢满音走近几步,在床沿坐下,“哥哥,你老实告诉我,那些病历——是谁给你的?”
空气凝固了。谢满澈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窗外传来汽车驶离的声音,谢鸿远的客人走了。
“你为什么觉得病历是别人给我的?”他反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真正的病历应该在医院档案室,而不是某个人的办公室里。”谢满音盯着他的眼睛,“而且如果是正规诊断,医生会直接联系我,而不是通过你。”
谢满澈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果然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不会问这些问题。”他说,“以前的你只会接受安排,不会质疑,不会追究。像一盆精心养护的花,放在哪里就在哪里生长。”
这话刺痛了某个地方。谢满音想起原著里的谢满音,那个工具人配角,确实就是这样——顺从,安静,不惹麻烦。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南枫之,一个写了十二年小说、擅长挖掘角色阴暗面的作者。
“也许那盆花从来就不想被摆在固定的位置。”她说。
谢满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站在坐着的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小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耳语,“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安全地活在谎言里?”
“安全地活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专注让谢满音感到不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楼下传来张妈的声音:“少爷,小姐,晚餐准备好了。”
谢满澈退开一步,刚才那种压抑的氛围突然消散,他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克制疏离的样子。“下去吧,爸在等。”
晚餐的氛围比上次更加诡异。
谢鸿远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全程没有说话。谢满澈切牛排的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外科手术,每一刀都控制着相同的力度和角度。谢满音低头吃饭,味同嚼蜡。
直到甜点端上来,谢鸿远才开口:“周六的茶会,你姑妈特意从瑞士带了点心师傅过来。”
不是商量,是确认。
“我需要出席多久?”谢满音问。
“全程。”谢鸿远放下汤匙,“陈家的儿子也会来,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陈家。原著里没有出现过的家族。但谢满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姓氏背后的意味——商业联姻的候选人。
“我那天——”
“没有借口。”谢鸿远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谢家的女儿,该在什么场合出现,该做什么事,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谢满澈突然放下刀叉,金属撞击瓷盘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爸。”他说,“小音还小,不用这么急。”
“二十四岁不小了。”谢鸿远看向儿子,眼神锐利,“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接手华南区的业务。”
“那是因为我需要。”谢满澈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紧绷,“小音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她不需要?”谢鸿远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还是说,你打算一辈子把她护在身后?”
父子之间的对视像一场无声的战争。谢满音坐在两人之间,感觉自己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两股力量拉扯。
“够了。”她放下餐具,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会去。”
谢鸿远和谢满澈同时看向她。
“茶会,我会参加。”谢满音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但不是为了见什么陈家的儿子。我去,因为我是谢满音,这是我该做的事——作为谢家的女儿。”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得近乎表演。但她在说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她需要接触这个世界的更多部分,需要了解谢家的人际网络,需要找到那些原著里没有写出来的线索。
而社交场合,往往是信息流动最快的地方。
谢鸿远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很好。周六下午三点,别迟到。”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谢满澈送她回房间时,在走廊里停下脚步。
“你不必勉强自己。”他说。
“我没有勉强。”谢满音看着他的眼睛,“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做?”
谢满澈的瞳孔微微收缩。走廊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一尊即将开裂的雕塑。
“小音。”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熟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谢满音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我会去找真的东西。”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创造一个。”她说。
谢满澈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没有声音的笑。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住,然后收回。
“周六我陪你去。”他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站在你这边。”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谢满音回到房间,锁上门。她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拿出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拧开,倒出一粒药片。淡黄色的小圆片在掌心滚动,像一枚微小的月亮。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那个心理学论文数据库。这次她没有搜索精神疾病,而是输入了另一个关键词:“记忆移植”。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科幻小说和理论探讨。但其中一篇论文的摘要吸引了她的注意:
“……通过对双胞胎记忆模式的对比研究,发现长期共同生活可能导致记忆内容的非主动共享,尤其是在高情感依赖的关系中。这种共享有时会表现为‘记忆错觉’——个体将他人经历误认为自身经历……”
论文发表于三年前,作者之一的名字是:沈墨。
谢满音盯着那个名字,感到一种冰冷的顿悟。谢满澈做的那些梦,那些既视感,那些与现实重叠的细节——如果这不是精神病,如果这是某种形式的记忆共享呢?
和谁共享?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论文全文。在致谢部分,她看到了另一行字:
“本研究特别感谢谢氏家族对本项目的支持,以及S小姐在数据收集过程中的协助。”
S小姐。谢?还是……
手机在这时震动。又是一条彩信,这次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两个小女孩手拉手站在花园里,大约七八岁,穿着一样的白色连衣裙,梳着一样的马尾辫。但诡异的是,其中一个女孩的脸被刻意剪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迹:“1999年夏,紫金苑。她和音。”
发件人附言:“你忘了一个人。我们都忘了一个人。”
信息在五秒后消失,但谢满音已经截屏成功。她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没有被剪掉脸的女孩——是童年的谢满音,笑得灿烂无忧。
而那个被剪掉脸的女孩,身高体型几乎一模一样,左手腕上戴着一串贝壳手链。
谢满音猛地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她撩起左袖,手腕光洁,没有任何戴过手链的痕迹。但她记得那串手链——在她自己的童年记忆里,南枫之的童年记忆里,她确实有过一串贝壳手链,是六岁那年在海边捡的,戴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绳子断了才不舍地收起来。
可是谢满音不该有这段记忆。原著里没有写,原主的日记里也没有提。
除非……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那本粉色日记。不是看最近的内容,而是翻到最前面,从第一页开始看。
日记是从谢满音十二岁开始记的,前面大多是幼稚的抱怨和琐事。但在第七页,有一段被涂黑的文字,涂得那么用力,以至于纸面都有些破损。她用手机的手电筒从背面照射,透过纸张的纤维,勉强辨认出被掩盖的字迹:
“今天又梦见她了。她问我为什么忘了她。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有的,你们都有的。然后她哭了,我也哭了。”
她是谁?
谢满音继续往后翻,在日记的三分之一处,发现了几页被撕掉的痕迹。撕得很整齐,但残留的纸根还在。她数了数,一共少了五页。
而在被撕掉的那几页后面,日记的笔迹突然变了——从孩子气的稚嫩,变成了更成熟、更工整的字迹。时间也从连续变得跳跃,中间隔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原主要撕掉日记?那个“她”是谁?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轻微震动。谢满音抬起头,在玻璃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身后——书房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错觉,不是光影的诡计。一个清晰的、女性的身影,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谢满音猛地转身。
角落里空无一物。只有书架和墙面,在台灯光线下投下正常的阴影。
她慢慢转回身,看向玻璃。倒影里,那个白色身影还站在那里,微微侧头,像是在观察她。
然后,它抬起了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贝壳手链。
谢满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倒影里只有她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惧。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这个房间里,一直有另一个人。
或者说,另一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