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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分,谢满音站在云上画廊门口。

      建筑是改造过的老仓库,外墙保留着斑驳的红砖,巨大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入口处立着黑色展板,白色字体写着:“阈限之间——当代知觉艺术展”。副标题更小一些:“真实与虚构的边界何在?”

      她穿着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那件连帽衫和牛仔裤——既然原主珍藏着这些衣服,或许这是某种身份标识。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除了防晒什么都没涂,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学生。

      画廊里很安静。工作日的午后,参观者寥寥无几。前台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展厅按照序号排列,1号厅里是巨大的装置艺术:无数面镜子以不同角度悬挂,反射出破碎重叠的空间。谢满音走过时,看见几十个自己的倒影在镜中转身、回望、交错,每一个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不同。有个倒影在笑,而她确定自己没有笑。

      她加快脚步,走向3号厅。

      这个展厅的主题似乎是“记忆与扭曲”。墙上挂着风格各异的画作,但仔细看会发现,所有画都基于同一张照片——一张家庭合影,拍摄地点在海边。艺术家们用不同技法解构重组:有的把人物面孔模糊成色块,有的把背景替换成超现实景观,有的将一家人拆解成独立的碎片,悬浮在虚空中。

      谢满音在第三幅画前停住脚步。

      这幅画用了写实技法,几乎像张高清照片。画中是一家四口,父母坐在前方,少年站在左侧,女孩站在右侧。所有人都穿着白色衣服,背景是灰蓝色的海和天空。但诡异之处在于,每个人的面孔都被精细地涂抹过——不是模糊,而是被替换成了另一个人的五官。

      女孩的脸让她感到熟悉。太熟悉了。

      她走近一步,几乎贴到画前。画框旁的标签写着:“《置换家庭》,作者匿名,2023。混合媒介。”

      画中女孩的五官……是她自己的脸。不,更准确地说,是南枫之的脸。三十岁,熬夜写作留下的淡淡黑眼圈,右眉尾有一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微小疤痕,甚至连那种略带疏离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幅画很有趣,不是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满音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几步外。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展览手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艺术爱好者。

      但谢满音注意到他的站姿——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肩膀放松但背脊笔直,那是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还有他的眼睛,透过镜片观察她时,带着临床医生审视病人般的冷静。

      “确实。”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作者似乎认为,家庭关系本质上是可置换的。”

      男人笑了,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或者他在说,我们每个人都在扮演被分配的角色。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这些身份标签有时候比真实的人更重要。”

      他走近几步,站在她身边,一同看着那幅画。“你注意到细节了吗?女孩的左手手腕。”

      谢满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画中女孩的左手自然下垂,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横向的,大约三厘米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腕,光滑的皮肤下是完好的骨骼和血管。

      “那是旧伤。”男人说,“可能来自童年意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看得很仔细。”谢满音转向他。

      “职业习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沈墨,心理医生。”

      名片简洁得过分:名字,头衔,一串电话号码。没有诊所地址,没有邮箱。谢满音接过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那不是普通名片纸,质地更厚,边缘有细微的毛糙感,像是手工裁剪的。

      “谢满音。”她说。

      “我知道。”沈墨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意外,“你哥哥是我的病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谢满音控制着表情,等他说下去。

      “或者说,曾经是。”沈墨的视线移回画作,“大约一年前,谢满澈来找我,说他妹妹可能有严重的现实感障碍——记忆混乱,对周围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怀疑,偶尔会说些完全不符合她经历的话。”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嗡声。远处传来其他参观者轻微的脚步声,但在这个角落,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墙上那些扭曲的家庭画像。

      “他给你看了什么证据?”谢满音问。

      “日记片段,录音,还有一些……行为记录。”沈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病历,“根据那些材料,确实符合某些解离性障碍的特征。我建议进行系统评估,但后来他突然终止了咨询。”

      “为什么?”

      沈墨推了推眼镜。“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事情,让他重新评估了情况。原话是:‘也许有问题的人不是她,是我们所有人。’”

      谢满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想起原主的搜索记录,那些关于记忆障碍和精神疾病的查询。如果谢满澈一直在收集“证据”证明妹妹有病,那么原主的自我怀疑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谢满澈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

      “你今天来,是因为那张纸条吗?”沈墨突然问。

      谢满音没有否认。“是你放的?”

      “是我。”他承认得很干脆,“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展览手册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那是一份复印的病历记录,患者姓名处被涂黑,但诊断栏清晰可见:“疑似卡普格拉综合征,伴现实感丧失。建议入院观察。”

      卡普格拉综合征——原主搜索过的关键词。患者会产生一种妄想,认为自己的亲人或熟悉的人被冒名顶替者取代了。

      “这是谁的病历?”谢满音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涂黑的部分原本写的是‘谢满音’。”沈墨说,“但有趣的是,这份病历的签名医生——李主任,神经内科——在系统中根本没有你哥哥所说的那些就诊记录。我问过医院的朋友,李主任的病人名单里从来没有谢满音这个名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很快被家长低声哄劝着带走。谢满音看着那份病历,看着那个陌生的诊断,看着那些专业而冰冷的术语。

      “所以有人在伪造病历。”她说,“为什么?”

      “更大的问题是,谁有能力伪造三甲医院的文件?”沈墨收回病历,重新折好,“还有,为什么你哥哥会相信这些伪造的东西?”

      谢满音想起晚餐时谢满澈的那个眼神——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眼神。他在观察她是否“正常”,是否偏离了某个预设的标准。

      “你刚才说,谢满澈曾经是你的病人。”她抬头看沈墨,“他当时咨询的是什么问题?”

      沈墨沉默了片刻。这个停顿有点长,长得让谢满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最初来咨询,是因为反复做同一个梦。”沈墨终于说,“梦里他在追一个人,一个他非常熟悉但看不清脸的人。每次快要追到时,那个人就会消失,然后周围的环境开始崩塌——建筑碎裂,地面开裂,天空像被撕破的布一样落下。”

      “噩梦而已。”

      “如果只是噩梦,他不会花高价找我。”沈墨说,“问题在于,梦里的细节会出现在现实中。他梦见追逐发生在一条有蓝色栏杆的走廊,三天后他在一家从没去过的酒店里看见了完全一样的走廊。他梦见那个人手腕上有道疤,然后……”

      他停下来,看向那幅画。画中女孩手腕上的疤痕在展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在现实中看到了那道疤。”谢满音替他说完。

      “在谁的手腕上?”

      沈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既视感’,也就是所谓的‘既视现象’——明明第一次经历某个场景,却觉得异常熟悉。大多数人偶尔会有这种体验。但谢满澈的情况……强度太高了,高到影响了他的现实判断。”

      他转向谢满音,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得像手术刀。“他开始怀疑,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是唯一的真实。”

      画廊的灯光在这一刻似乎暗了一下。谢满音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谢满澈——原著里那个为爱疯魔的男主角,在现实中经历的却是存在主义层面的崩溃。

      而她,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此刻站在这里,听着别人分析她笔下的角色如何质疑世界的真实性。这荒诞得几乎像个笑话,如果笑话不会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沈墨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递给她,“匿名发送,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无法追踪。内容很简单。”

      截图上只有一行字:

      “她回来了。这次不一样。帮帮她。”

      发件时间:上周五凌晨2点17分。正是南枫之穿书醒来的那个夜晚。

      “谁回来了?”谢满音问,但某种直觉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认为呢?”沈墨收回手机,“谢小姐,或者我该叫你——南枫之老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谢满音——南枫之——感到周围的声音突然远去,展厅里的画作、灯光、空气,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只有沈墨那双冷静的眼睛是清晰的,像锚点一样固定在这个突然倾斜的世界里。

      “你……”

      “《病态爱情》是一部很有趣的作品。”沈墨的语气依然平静,“尤其是谢满音这个角色。她出现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地推动关键剧情。像精密仪器里的一个齿轮,看似不起眼,但如果拆掉,整个机器就会停转。”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更巧的是,我查了你的作品序列。《病态爱情》是你第十二本书,前十一本都是典型商业言情,从这一本开始,风格突变,加入了大量心理悬疑和存在主义探讨。为什么?”

      谢满音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因为真正的答案——她穿越成了自己笔下的角色——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精神病发作。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转身准备离开。

      “3号厅所有的画,”沈墨在她身后说,“作者都是同一个人。匿名,但付款账户的开户名是‘林清晚’。”

      谢满音停住脚步。

      “她在用艺术重构记忆。”沈墨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而你在她的画里,以不同的形态反复出现。有时候是妹妹,有时候是旁观者,有时候……是那个被追逐的影子。”

      谢满音转过身,直视着他:“你想要什么?”

      “真相。”沈墨说,“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伪造你的病历?为什么谢满澈会做那些梦?为什么林清晚要画这些画?还有——”

      他停顿,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

      “——为什么你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却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墨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温和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周日下午三点,青藤咖啡馆。”他把另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

      脚步声抵达展厅入口。是个年轻的导览员,看见他们时露出职业微笑:“两位需要讲解吗?”

      “不用了,谢谢。”沈墨点头示意,然后看了谢满音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谢满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导览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也离开了。3号厅又恢复了寂静。

      她重新看向那幅《置换家庭》。画中的人像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那些被置换的五官似乎在无声地诉说什么。她走近,几乎贴到画布前,仔细观察女孩的脸——那张属于南枫之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

      在画布左下角,颜料堆积的阴影里,有一个极小的签名。不是艺术家的签名,而是一个符号:∞,无穷大符号。而在符号下方,用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勾勒出几个字母:

      N·F·Z。

      南枫之。

      她的笔名缩写。

      画廊的灯光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不是闪烁,而是陷入完全的黑暗。应急灯在几秒后亮起,投下惨白的光。展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那些画作,在微弱的光线中静静地看着她。

      谢满音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打开相机,对准那幅画,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画中女孩的眼睛里——那双属于南枫之的眼睛里——反射出一个倒影。不是画廊的展厅,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一张书桌,一台笔记本电脑,散乱的稿纸,还有一个伏案写作的背影。

      那是她现实中的书房。

      照片定格在手机屏幕上。谢满音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模糊。但那倒影依然清晰可辨,清晰得不容否认。

      她抬起头,看向画中女孩的眼睛。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仿佛正回望着她,带着某种超越了颜料和画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知晓。

      展厅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电路故障,请大家有序离场……”

      谢满音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转身离开。

      走出画廊时,下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坚固,如此……正常。

      但口袋里那张沈墨给的纸条,手机里那张诡异的照片,还有手腕上并不存在的疤痕的记忆——所有这些都在提醒她,正常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异常。

      她想起沈墨的问题:为什么你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却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也许答案很简单。

      也许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只是他们都在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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