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坏朋友》铁观音加糖

32、出狱日/上

　　一段时间过去。

　　终于到了韩天瑞出狱的日子，天气晴朗。

　　停车场空旷，章黎按照约定准备去接人，刚走到黑车旁，“嘀”一声解了锁，拉开车门，正要坐进驾驶座时...动作却忽然顿在半空。

　　只见对面不远处。

　　周言正朝这边走来。

　　不是走向他自己的车，而是径直走向对面章黎副驾驶的位置。

　　章黎:“？”

　　他就这么握着车门把手，看着周言一步步走近。

　　距离缩短，他也看清了周言今天的衣服，浅燕麦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休闲长裤，整体是温和的色调。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一本硬壳精装书，不算太厚，被他随意拿在手上。

　　文艺，松弛，又突兀。

　　周言仿佛没看到章黎疑惑的表情，自然地停在副驾驶门边，然后非常自来熟地伸出手，握住了副驾驶的门把手。

　　随后“咔哒”一声，他拉开车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得仿佛他们早已约好。

　　章黎眼睁睁看着周言拉开车门，一只脚都要迈进去了，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出声:“你在干什么？”

　　其实自从仓库勋章风波之后，两个人就很少有接触了，毕竟惹不起总躲得起。

　　闻声，周言动作停住，侧过头看他，表情平静得近乎无辜:“你不是去接韩天瑞吗？”

　　“所以？”，章黎皱眉，握着车门的手紧了紧，不好的预感开始攀升。

　　“所以”，周言嘴角弯起一个小弧度，语气理所当然，“我和你一起”

　　章黎听完愣了几秒，大脑试图处理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成功地失败了。

　　下一秒。

　　“啪！”

　　他猛地甩上自己这边的车门，看也不看周言，扔下一句“那你自己去吧”后转身就走。

　　但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周言慢悠悠的声音:“你不去的话，韩天瑞要怎么办？他到时候要是又哭又闹，满地打滚，我可没办法”

　　章黎脚步一顿，疑惑韩天瑞在周言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接着慢慢半转过身，看向还站在车边的周言，没什么好脸色。

　　阳光下，周言那身浅色衣服更显温和，与他身后的水泥地面和车辆形成割裂的画面。

　　章黎盯着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之前的事，比如赌场那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关键监控，以及失而复得的勋章...桩桩件件，都透着周言的手笔，却又都隔着一层雾，看不清真实意图。

　　他感觉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遇到过像周言这么难懂的人。

　　与此同时，周言也正看着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还在，像是快没耐性了般，微微挑眉：“决定好了吗？”

　　章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你就不能自己找个司机？”

　　周言听完，笑容真切了一点，朝着章黎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意思再明白不过。

　　章黎顿时烦躁地偏过头，“管家”、“保姆”，现在又加个“司机”，他觉得自己来卧底真是干遍了七十二行。

　　“别浪费时间了”，周言不等他回应，说完便俯身，坐进了副驾驶座，顺手带上了车门。

　　章黎在原地站了几秒，闭了闭眼，认命般深呼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转身，走回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瞬间变得不同。

　　章黎没说话，插钥匙，点火，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目视前方，打方向盘，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车内逐渐安静得只剩下引擎运转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章黎双手稳握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上。

　　周言上车后系好安全带，便翻开了那本书，姿态放松地靠进座椅里，目光垂落，偶尔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种静谧持续了好一阵，反而让车厢内的气氛更加诡异。两个不久前还在仓库对峙的人，此刻共处一车，一个沉默开车，一个安静看书，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过了一会，章黎的视线终于忍不住，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隔了几秒，又飘过去。

　　周言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毫无察觉。

　　几秒后，章黎终于问出了一个问题:“在车上看书不晕吗？”

　　周言头都没抬:“开你的车”

　　被噎了一句，章黎没再出声，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又偷偷瞄了两眼那本书，试图辨认出更多信息。

　　“看出什么来了？”，周言依旧没抬头，却像多长了眼睛。

　　章黎被他这突然一问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念出了书名:“《永恒的灯与回声》？”，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周言这才抬起头，侧过脸看向章黎:“...读过？”

　　章黎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看过一点...‘城市是座由灯和监控镜头构成的戏剧，人们重复背诵他人的台词，却在某个信号中断的瞬间，听见他们自己真正的回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听完，周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段？”

　　“......”，章黎无语了几秒，才回，“我不知道”

　　周言故意追问:“那你还记得这段在第几页吗？”

　　章黎皱了下眉：“没有固定页码...作者在每章结尾埋了随机数，页码是打乱的”

　　周言轻笑出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分享:“书里还写...或许红绿灯是人类无意间发明的忏悔室，每次停车等待的时间，都是对‘必须前进’这条铁律的沉默抗议”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子恰好驶近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

　　章黎踩下刹车，车身平稳停住。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几秒后，绿灯亮起。

　　章黎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然后接上周言的话:“但作者在后面也说，这种抗议本身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反抗规则时摆出的姿态、说出的台词...或许早在反抗开始之前，就已经被规则本身，写进了剧本里”

　　周言视线从窗外收回，再次落向手中书页，沉吟了几秒:“所以...整本书，其实是一个自我否定的迷宫？所有看似深刻的洞见，最后都指向虚无？”

　　“有些作者看起来像是在建构什么”，章黎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弯，“但其实他们更享受的，是摧毁每一个可能结论的过程。搭建，然后推倒，再搭建，再推倒。意义本身，可能就是他们想要解构的对象”

　　周言想了想，手指轻轻敲了下书页边缘，轻声赞同：“确实”

　　短暂的对话间隙，车内恢复了安静。

　　气氛似乎好了些许。

　　周言从书页间抽出一枚黑色书签，将其夹到了另一处。动作间，书签的某一面在光线下一闪而过。

　　而章黎的余光敏锐捕捉到了那书签上写着的一行小字:我撒谎，故我在。

　　字迹凌厉，但因为章黎没怎么看过周言写的字，书签又一闪而过，所以不能确定那是谁的字。

　　紧接着，还没等章黎从猜测中理出点头绪，前方的路况就突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车子刚驶出一段相对通畅的道路，拐进一条略显偏僻的支路。

　　前方几十米开外，马路中央赫然躺着一个人！

　　章黎瞳孔一缩，脚下条件反射般松开油门，迅速又平稳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车子在距离那躺倒身影还有几米的地方缓缓停住。

　　然后章黎按下车窗，探出头去查看。

　　只见躺在地上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脸朝着另一侧，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突然晕倒或者被撞了。但奇怪的是，周围没有任何车辆停留，也没有明显的碰撞痕迹。

　　本能地，章黎目光快速扫向道路两旁。

　　果然，在不远处废弃报刊亭的阴影里，他捕捉到另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正紧张地朝这边张望。两人视线似乎还对上了一瞬，那人立刻被吓得把头缩了回去。

　　原来是碰瓷的，还是没什么经验的那种...章黎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躺地上那位，明显业务不熟，身体僵硬，姿势别扭，甚至在章黎看过去的时候，那人的眼皮还动了一下，偷偷睁开一条缝，飞快地瞄了一眼车子的位置，又立刻紧紧闭上。

　　演技零分。

　　若是平时，章黎或许会考虑一下要不要报警，或者干脆下车“处理”一下。但今天不行，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节外生枝，尤其是和周言一起。

　　于是几乎没有犹豫，章黎收回目光，关上车窗。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没车，然后极为果断地向右猛地一打方向盘，同时轻踩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车灵巧地从躺倒那人身体的侧方空当处，划了一个半弧，稳稳地绕了过去。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从发现情况到果断绕开，不过十几秒时间。

　　直到车子已经加速驶出二三十米，后视镜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才似乎反应过来碰瓷失败了。他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迅速远去的车尾，似乎还不敢相信有人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绕过去了。他下意识想追，爬起来踉跄跑了两步，哪里还追得上？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车内，章黎已经将车速恢复到正常，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副驾驶上，周言显然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但依旧垂眼看着书，什么也没说。直到车子又平稳地行驶了几分钟，他才评价了一句:“车技不错”

　　章黎没回，毕竟这种夸奖从周言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别扭。

　　接着，周言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玩笑般开口：“有没有兴趣转职当专职司机？待遇应该比你现在的工作清闲”

　　这下，章黎更不知道怎么回了，索性继续保持沉默，当没听见。

　　几秒后，周言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漫不经心地感叹了一句：“要是之前韩天瑞坐的是你的车，说不定也不会出那场事故”

　　闻声，章黎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收紧了些，目视前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开口:“韩天瑞的车之所以会失控，不是意外，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

　　周言翻书的动作没有一点停顿，仿佛早就知道，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章黎顿了顿，侧过头，飞快地扫了周言一眼，问出了口:“...是你干的吗？”

　　下一秒，周言翻书的动作终于停了，皱着眉，转头看向章黎，有些不悦:“你觉得是我？”

　　“随便问问”，章黎转回头，语气没什么波澜，“正好你在”

　　“为什么第一个怀疑我？”，周言追问，声音冷了几分。

　　“没怀疑，只是问问”，章黎重复着，顿了顿，又补充，“毕竟...你正好在”

　　周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没找到任何指控的痕迹，只好转回头，重新看向书页，但显然没看进去。

　　车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声和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言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是什么让你觉得那会是我干的？”

　　章黎这次回答得更快，语气平淡到有点敷衍：“相爱相杀久了，偶尔玩脱了手...也不是没可能”

　　周言:“......”
　　他对于章黎的用词略感不满，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几分钟后，车子驶入一条更宽阔的路。

　　周言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到底是谁做的，其实已经不用查了，浪费时间”

　　章黎目视前方:“你这是在阻止我查，还是你已经查过了？”

　　周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章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心里却已经了然...看来是查过了。

　　又过了一会。

　　周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到书上，但话却是对章黎说的，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听说，之前韩天瑞出车祸那天...韩副会长正好在气头上？发了好大的火”

　　章黎:“嗯”

　　周言笑了:“这么巧？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章黎:“没有”

　　周言明知故问:“你觉得‘巧合’能被‘人为’吗？”

　　章黎:“...你想表达什么？”

　　周言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却落在书页某处:“没什么，只是问问”

　　章黎:“......”
　　然后他没再接话，只是脚下微微加重了力道，车速悄然提升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

　　周言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刚要开口...！

　　“吱——！”

　　刺耳的声响骤然撕裂空气。

　　章黎毫无预兆地一个急刹！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猛地向前一顿。

　　周言手里那本精装书虽然没脱手飞出去，他本人却被安全带狠狠勒住，差点被勒死。

　　不用问，这绝对是故意的。

　　周言脸色一沉，转头刚要骂...！

　　章黎直接扔下一句:“到了，下车”，没有任何解释或歉意的意思。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咔哒”一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利落地开门下车。

　　紧接着，车门被一把关上，将周言已经到了嘴边的骂声，完全截断在了车里。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