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坏朋友》铁观音加糖

31、勋章/下

　　与此同时，章黎住处。

　　章黎坐在桌子前，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然后捂住了脸。

　　桌上摊着零散的纸张，有从公司带回来的需要“处理”的账目副本，也有他自己记录的一些杂乱线索，此刻通通像一团乱麻，在他眼前晃动。

　　烦。

　　好烦。

　　赌场事件的余波未平，财务组那摊浑水刚刚淌进去，会长、周言、杜威、勋章...还有家里需要安置的小晓。

　　每件事都像块石头，沉沉地压在神经上。

　　各种身份，各种责任，各种危险，全部叠加在一起，在脑子里搅拌、发酵，让人有种近乎崩溃的疲惫。

　　“啊...”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烦躁淹没时，他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章黎放下手，转过头。

　　原来是小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仰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章黎之前怕他闷，出去时顺便买的画纸和彩笔。

　　小晓把纸举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

　　纸上画着东西，线条有些稚嫩，但看得出很认真。画的是这间屋子的一角，有窗户，有桌子，桌子上似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窗户外面用一大片不太均匀的蓝色涂满，那是天空。天空下面，用绿色和褐色涂抹出简单的小山轮廓。角落里还有一个用橙色画的圆圆的太阳。

　　谈不上什么技巧，但那种试图表达某种画面的意图，却透过粗糙线条传递了出来。

　　下一秒，章黎看着那幅画，突然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强行压回心底，脸上努力调动起笑意。

　　他接过画，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指了指那片蓝色:“这个天空...颜色很好”

　　有时候他词汇匮乏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无奈，但还是继续寻找着能夸的点，“呃，太阳画得很圆”

　　他顿了顿，实在说不出什么了，但看着小晓因为他的话而更亮的眼睛，又忙补充了一句，“画得很好，很漂亮”

　　小晓的嘴角立马向上弯了弯，虽然弧度很小。

　　章黎看了看小晓，又看了看那些笔触，混乱的脑袋下意识就开始思考:这孩子好像有点画画的天赋？现在的就业环境当画家还有前途吗？纯艺术养活自己不容易，除非特别出名或者转行做设计...

　　接着，他又后知后觉地否定自己:喜欢画画也不一定要当成职业...

　　然后他就被自己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想法弄笑了。

　　果然，人崩溃到一定程度是会笑的。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脑子简直不像脑子，更像之前韩天瑞那一锅由各种不相干食材煎熬而成的浆糊。

　　......

　　又是几天后。

　　城郊偏僻的旧仓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味。高高的天窗投下几束光柱，照亮部分地方。货箱杂乱堆叠，形成一个个阴影区域。

　　章黎正和贸易组的人站在木箱旁低声交谈。

　　不久后，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双方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章黎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先走，转身朝着仓库侧门的方向走去。

　　然后，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那片相对明亮的光晕中时，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周言带着三四个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外面套了件薄风衣，身后跟着的人都是他的手下。

　　两拨人在仓库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附近，近乎擦肩而过。

　　章黎的目光在周言脸上停顿了一秒，便自然地移开，脚步未停，就像遇到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周言的视线似乎在他身上掠过了一下。

　　空气里有那么一刹那的窒息。

　　随后，章黎继续向门口走去，心里计算着距离，还有三步、两步...

　　就在他的手几乎要触到铁门把手时...！

　　身后突然传来周言的声音:

　　“章黎”

　　又来了，那股不祥的预感又来了...章黎在心里崩溃地吐槽。

　　有时候，他宁愿接受周言故意把什么小猫小狗命名成了他的名字，是在叫一只同名同姓的小猫小狗...也不愿意被叫的真的是自己。

　　但他没有选择。

　　在这么多人都注视着的此刻，他不能装作没听见。

　　虽然他真的很想装作没听见。

　　于是章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缓缓转过身。

　　而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周言也完全转过了身，面向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

　　周言似笑非笑，那双眼睛依旧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突然抬起了右手，仿佛只是展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玩意儿，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问着:“还记得吗？”

　　光线照在小小的金属物件上，边缘的磨损，中央熟悉的图案...每一处细节都一览无余。

　　正是那枚勋章。

　　原本仓库里稀稀落落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在周言那一声“章黎”之后，就减弱了几分。

　　而当那枚勋章被展示出来后，最后一点声响也彻底消失了。

　　氛围凝固得像块厚重的防弹玻璃。

　　周围有很多人，部分贸易组的人、周言的几个手下、几个看似在忙碌的行动组和后勤组的人...等等。几十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从仓库各个角落投射过来。

　　而周言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把勋章抬高，争取让所有人都看到。

　　章黎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大脑被炸得一片空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高爆手雷，所有有序的思维都被粉碎，只留下嗡鸣到刺眼的白。

　　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知道了什么？

　　这是摊牌...？

　　无数个疑问、推测、最坏的假设，在脑海中冲撞迸溅，疯狂切割着他的理智，心脏跳动声把耳膜敲击到疼痛。

　　章黎下意识想去拿枪，却又在半途中生生压制住了自己...因为当下情况复杂，周言又意图不明，而开枪就等于自寻死路。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理解了之前韩天瑞吐槽的那句“周言就是个疯子”。

　　而对面的周言，就那么半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静静盯着他，将章黎所有细微变化全盘接收，几秒后，才像是终于欣赏够了般，慢悠悠地开口:“不记得了吗？都说像警察的东西，可你这位置不就是抓卧底的？怎么现在线索都掉眼前了，你没话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章黎心脏骤停，随即猛地一沉。

　　竟然不是摊牌...

　　而是挑衅吗？

　　章黎心里愣了一下，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就只是皱眉。悬起的心缓缓下降，隐约意识到周言可能在干什么，很头疼，完全不清楚周言到底知道些什么。

　　与此同时，他又非常的不爽，一种混合着多日以来怒气的不爽，从胸腔里喷涌而出...

　　于是，下一秒，章黎忽然嗤笑一声，心想既然周言要玩，那他就陪他玩...抬了抬下巴，视线扫过那枚勋章，破罐子破摔地回怼:“呵，事是你们组搞砸的，人是你们组弄丢的，现在拿着个不知真假的铁片，反过来问我？”

　　然后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几步:“自己手下办事不力，捅了篓子，不想着怎么补救，倒先学会把锅往外甩了？一直用这种态度做事，出了问题...不是活该吗？”

　　此话一出，仓库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闻声，周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挑了一下眉，慢条斯理地开口:“是不是警察的，是不是卧底的，你可是专家，该比我清楚”

　　接着，他向前踱了半步，离章黎更近了些:“我手下办事，自有我的规矩，出了岔子，我自然会料理。倒是你...查了这么久卧底，线索还是别人‘无意’捡到的。我是该夸你沉得住气，还是该夸你无所事事？”

　　旁观的人里，还有贸易组的任嘉石。见状，他有些庆幸自己没走，能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章黎听着周言阴阳怪气的话，表情更冷:“专家？我按规矩办事，查该查的人。至于有些人自己不干净，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现在倒想让我帮忙？”

　　周言:“会长让你暂管财务，可不是让你坐在这位子上装聋作哑。线索送到眼前都接不住，是真接不住，还是不想接？”

　　章黎:“你什么意思？”

　　周言笑了:“意思就是，拿不出东西，光靠会讨好人...可坐不稳”
　　接着，他话锋微妙一转，像是举例，又像是随口一提:“就像贸易组那边的货，至少每一单的来去、经手的人，明面上都清清楚楚，该是谁的责，跑不掉...你说是吧，任嘉石？”

　　看着看着，突然被点名，任嘉石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僵住，不懂怎么还有他的事儿呢？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敢接话。

　　章黎顺着周言的目光也冷冷瞥了任嘉石一眼，皱眉反怼:“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周言重新将视线钉回章黎脸上，似笑非笑:“行，既然你这么有主意...那这东西就留给你，好好查，仔细查，看看它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鬼！”

　　说罢，他手腕一扬...！

　　那枚勋章脱手飞出，径直落向章黎。

　　章黎抬手，稳稳接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眉头紧皱，手指却收拢，将勋章死死攥在掌心...

　　两边沉默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周言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火大的神情，目光牢牢笼罩着章黎。

　　而章黎，也正死死回盯着周言，眼神冷硬，寸步不让...实际上却是在思考晚饭。
　　毕竟比起盯着周言的脸，揣测对方究竟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他更愿意思考晚饭吃什么。至少后者更具建设性，也更容易得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