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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勋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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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公司里。
会议室再次坐满了人,每个人的脸都被映照得明暗分明。会议的主题明确...赌场那晚的突发事件,以及后续的损失和影响。
会长依旧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各组的人都在,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眼神闪烁,各自打着算盘。
新晋财务组临时负责人的章黎选择站在靠后的位置,一个不算起眼但能听清全场的位置。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场会议与他关系不大,只是例行旁听。
讨论进行得沉闷而尖锐,各方推诿、指责、试探...
过了一会,元老之一的杜威,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要我说,周言固然有疏漏,但究其根本...”,他顿了顿,扫视一圈,享受了下众人的注视,“是场子周围,最近不太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小物件,随手扔在了会议桌面上。
“叮!”
一声脆响。
那东西在光下滚了半圈,停了下来。
是一枚勋章。
章黎的瞳孔在那一刻难以控制地收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零点几秒内疯狂回落,带来一阵又一阵眩晕。
是他丢失的那枚勋章。
章黎强迫自己的视线在那勋章上停留了几秒后,状似无意地移开,落在不远处的角落,仿佛那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但隐藏在黑暗里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那枚承载着过往的东西,此刻正像个玩具一样,躺在杜威的手中,暴露在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面前。
随后,杜威拿起那枚勋章,扯出意味不明的笑,语气半真半假:“其他人在赌场后巷捡的东西,我看了看...啧,这样子,似乎有点意思?咱们什么时候流行戴这个了?该不会是哪个走错地方的...或者别的什么‘热心市民’,不小心落下的吧?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旁边几个依附于他的手下也跟着发出几声附和的笑,笑声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周言坐在不远的位置,从会议开始就几乎没说过话,脸色依旧苍白,但已不见那天的狼狈。垂着眼,仿佛对一切讨论都漠不关心。
财务组出事,他作为负责人,此刻的沉默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就在杜威拿出勋章的瞬间,周言轻轻动了一下,视线先是落在了那枚被杜威手中的勋章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的眼神突然转向了章黎所在的位置。
动作幅度很小,在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杜威的话和勋章吸引注意力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这股视线细微的偏转。
甚至连章黎都没有。
因为就在周言视线转过来的前一刹那,章黎刚刚将自己的目光从勋章上撇开,仿佛只是听了个无聊的玩笑。
周言的视线,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落在了章黎低垂的侧脸上。
但几秒后,周言的视线又平静地移开了,重新落回自己面前,仿佛刚才那一眼是无意的一瞥。
同时,杜威似乎也失去了对这枚“小玩意儿”继续调侃的兴趣,随手将勋章丢回桌上,又一声响后,转而谈论起其他补救措施和利益分割。
话题很快翻篇,会议室里继续着算计和言语交锋。
而勋章就静静躺在桌面上,反着光。
会议结束之后。
沙城私人会所,台球室。
墨绿色台呢在灯光照射下泛着光泽,三角框里的球堆得整齐,一切都秩序井然。
杜威开球,白球划过一道直线,轻触红球堆边缘,球堆应声散开,但落位保守,没有给对手留下明显的进攻机会,几颗红球安全地贴向库边。
周言俯身,寻找可能的下球线路,轻笑开口:“威叔你的开局,永远让人找不到破绽”
杜威眼皮都没抬:“破绽都是自己露出来的”
周言笑了笑,没接话,选择了一杆颇具风险的长台进攻。红球笔直地冲向底袋口,“咔”一声响,却在袋口边缘弹了回来,滚向中台。
“看”,杜威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轻轻一推白球,让它巧妙地藏在了两颗彩球之后,“太急。一急,视线就容易窄,杆法就容易飘。结果呢?一杆好机会,就被自己做成了死球”
周言脸上依旧挂着那层笑,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观察着球局,寻找解球路线。
比分在击球声和偶尔的落袋声中交替上升。
周言抓住机会,打进一颗高难度的蓝球,但白球走位不佳,失去了连续进攻的可能,他不得不选择一杆防守,将白球推回开球区附近。
杜威边绕着球台观察,边像是闲聊般提起:“上次场子那事,动静真是不小”
周言应付道:“出了岔子,总得有人担着,正常”
轮到杜威击球,一颗红球精准落袋,白球如同被无形的手精确操控,稳稳地叫到了黑球最佳击打位置,黑球□□脆利落地送进底袋。
杜威的分数开始稳步攀升,手法稳健,几乎没有失误,直到一颗位置简单的粉球,在他杆下意外打偏,停在袋口。
“啧”,杜威自嘲地摇摇头,退到一边,将球权交还给周言,“这可算不上正常”
话题又绕回了赌场的失误。
周言观察着球局,寻找进攻机会,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是人都会失误”
杜威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是啊,但是聪明人知道,哪里可以失误,哪里不行...有些地方,一个盹儿打下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周言沉默几秒,一杆将一颗靠近底袋的红球薄进。白球走位一般,他再次转入防守。借着俯身观察球形的姿势,不经意地将话题轻轻一转:“说起来,好久没看到韩天瑞了,还有点不习惯”
是的,韩天瑞还没出狱。
杜威正准备击球,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笑了起来,话匣子像被这个名字撬开了般:“韩振那个老家伙...呵,自己就是个摆不正位置的,能教出什么孩子?韩振摊上这么个儿子,也真不知道是不幸呢,还是不幸呢?”,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虽然话题是周言挑起的,但他此刻只是带着附和的笑,既没有跟着杜威的话头继续贬损,也没有发表任何自己的看法。
见状,杜威瞥了他一眼:“怎么,在我这儿还端水端得这么平?不好说?”
周言这才抬起眼,笑容无奈又恰到好处:“威叔说笑了,都是长辈,我这个做小辈的,听着就好”
杜威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球杆。接下来的几杆,他打得稍微放松了些,话也多了点别的,无关痛痒的传闻,或是某个新开场子的背景。
气氛仿佛真的因为那些闲谈而轻松了几分。
轮到周言的球局。
他处理掉了台面上最后几颗红球,比分咬得很紧,他要清光所有彩球才能锁定胜局。黄球、绿球、棕球、蓝球,相继被他稳健地送入袋中,击球节奏稳定,走位精准。轮到关键的粉球,他需要一个足够好的位置,以便接下来顺利叫到顶库附近的黑球。
俯身,瞄准,出杆。
粉球划出直线,空心入袋。
但白球在撞击后,似乎多了点不受控制的旋转,多滚了半尺,最终停在了黑球下方,一个几乎贴库的尴尬角度。想要击打黑球,要么需要高难度的强力低杆拉回,要么就必须使用架杆,而架杆在这种贴库位置同样不易操作。
周言直起身,看着白球的落点,皱了下眉,随即恢复平静,语气寻常:“得擦擦手”
然后他转身,走向包厢角落。杜威那件深色外套,就随意搭在椅背上。周言伸手拿起搭在扶手上的一块擦拭球杆的软布。
而就在他的左手握住软布的同时,右手自然地探向了那件外套的口袋...那个之前杜威随手掏出勋章的口袋。
手指触到勋章边缘。
就在勋章即将被完全勾出袋口,落入掌心的那一刹那...!
另一只手突然按了下来。
像一道阴影骤然垂落,轻轻将周言的手连勋章死死按在口袋深处。
杜威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周言的呼吸在喉咙里断了一拍,只有瞳孔细微收缩了一下,像夜行动物被强光晃了眼。
他没有动。
杜威也没有。
那只手就那么按着,力道沉甸甸地压着。
包厢里慵懒的音乐在背景里流淌着,呜咽着,反衬得气氛窒息。几秒钟被无限拉长,仿佛时间本身都在这无声角力中生了锈。
然后,周言的肩线慢慢松弛下来,侧过脸,看向杜威。
杜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笑非笑,他盯着周言,看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清晰至极:“喜欢?”
两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疑问,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周言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撑起笑,虽然笑意仍未达眼底:“...喜欢”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手上的力道都没有松。在杜威的外套口袋深处,在布料的遮掩下,周言的手指按着那枚勋章,而杜威的手,也死死地按着他的手,形成一种僵持平衡。
杜威的视线在周言脸上停留着,像是要从每个细微的表情纹路里,分辨出真实意图...也依旧没动。
见状,周言的唇角又向上硬牵起一个弧度,笑容比刚才更清晰,但也更冷。他死死看着杜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又补了一句:“...真的喜欢”
杜威直直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几秒钟后。
杜威的手,才慢慢地松开了。
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只见他转身走回球台边,端起那杯还剩小半的酒,啜饮了一口,语气随意:“既然喜欢,那就拿去吧”
周言的手这才终于得以从口袋里抽出,动作平稳,不见慌乱,同时不忘微微颔首,语气如常地道谢:“谢谢威叔”
比赛继续。
周言走回球台边,目光落在那颗几乎贴库的白球和角度刁钻的黑球上,选择了一杆需要极度精细控制的薄边推击。
“嗒”一声轻响,白球只是最边缘擦过了黑球。黑球受到微乎其微的力道,沿着库边开始缓慢地滚动,一路贴库,惊险地绕开了可能阻挡的彩球,最终在底袋口勉强地颠了一下,落袋。
杜威轻轻鼓了鼓掌:“好球,险中求胜”,而后话锋一转,“不过,你刚才那杆粉球,发力还是太急。心里一急,手上就重,手上重了,球就走过头,走过了头,再好的局面,也得变成险局”
周言摆弄巧粉,一时没说话。
接着,杜威打进一颗红球:“这世上不缺聪明人,但有些人自觉聪明,反而容易觉得自己能跳过规矩打球”
白球走位极佳,杜威轻松收掉彩球,赢下这局。他放下球杆,手指摩挲着杆尾:“你父母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说不定会欣慰...”
周言表情不变,手上动作却顿了顿。
杜威目光投向虚空:“会长现在也不怎么打了,自从你父母那场意外之后”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些,一种更粘稠的压抑感悄然弥漫开来,比刚才的针锋相对更令人窒息。
下一秒,杜威看向周言,眼神里有那么些许真实的惋惜:“有时候我想,要是那天他们没走那条路就好了...人生啊,真不讲道理”
周言:“是...不讲道理”
紧接着,杜威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正因为人生无常,我们才更得把眼前能握紧的事,握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言脸上,不算温和,也不容闪躲:“别再让会长担心了...太飘了,可不好”
随后,他起身,缓缓擦拭杆头:“我可是替你说了话的,可别忘了啊”
周言的笑容开始发僵,像一张戴久了的面具:“自然不会”
杜威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能有人跟你说这些,都是真心为你好。你父母不在了,我们这些做叔叔的,自然就得替他们多看着点,你说对吧?”
他退回球台边,俯身做出瞄准姿势,却并不击球。
杜威:“你要知道...”,清脆的击球声,一颗无关紧要的彩球入袋,“有时候,守规矩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周言脸上仍挂着那副笑,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谢谢威叔提点”
杜威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点点头,看了看腕表:“不早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今天这球打得不错,下次再约”
然后他放下球杆,拿起自己的外套,没再看周言,径直走向包厢门口。
厚重的包厢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隔绝,也将杜威的身影彻底吞没。
包厢内,只剩下周言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球台边,一动不动。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