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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预期违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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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
章黎刚踏进去,就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
平时那些或忙碌或懒散的身影,此刻都有些心神不宁,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昨天场子那边...”
“动静不小...”
章黎听着听着,有些不安,正想找机会跟相熟的人再探听几句,一个面容冷硬的男人已经径直朝他走了过来。是会长身边的人,算是助理。
助理声音平板,没有寒暄:“会长让你去一趟会议室”
话音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
章黎立马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疑惑:“现在?是有什么事吗?我刚听说好像...”
“会长在等”,助理简单打断他,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容拒绝。
见状,章黎只好咽下了后面的话,点了点头:“好”
他跟在这位助理身后,前往那间最大的会议室,越靠近,那种不妙的预感就越发清晰...昨天各种画面一一闪过,与眼前诡异的氛围交织在一起,让人止不住的困惑。
没过多久,他们走到会议室门口,助理停下,示意他自己进去。
章黎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停顿的那半秒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
接着,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拧动门把,推门而入...
......
然后,章黎进去看到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完了。
完蛋了。
只见会议室里,会长坐在宽大的皮质椅里,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肘支着扶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平静之下又蕴藏着某种情绪,生生压下房间里所有温度。
而周言,就跪在会长侧前方。
他身上昂贵的衣服在此刻已经彻底失了体面。外套的肩部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在会议室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
他跪得也并不“标准”,头微微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躯壳承受着这一切。双手垂在身侧,其中一只手微微攥成拳。
周遭弥漫着对峙余韵。
看起来,他们之间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对话。
但无论内容是什么,显然都不是愉快平等的交流。
见到这一幕,章黎压住表情,一边硬着头皮往里面走了几步,一边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经过这段时间,章黎已经大概了解周言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早知道还不如借口生病,留在家里看着小晓。
但现在,门已经在他身后合上,会长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周言虽然没抬头,但肯定听到了他进来的动静。
于是,章黎深吸一口气,冷气刺得肺部微微发疼。他迈开脚步,尽量让步伐显得自然,走到离会议桌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落在会长面前的桌面上,努力避开了周言所在的方向:“会长,您找我?”
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会长没立刻回应章黎的问候,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银质的打火机,拇指摩擦轮轴,“咔哒”一声,火苗腾起,凑近烟头,缓缓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逸出,在空中缓慢升腾、盘旋,模糊了他眼里的锐利。
然后,他才抬起眼,隔着烟雾看向章黎:“最近财务组那边的事情,你暂时负责”
瞬间,章黎就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痛了。直接当着周言的面说这个吗?会长你真是害人不浅。
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略微垂下视线应道:“是,会长”
会长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夹着烟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目光这才缓慢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周言,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以后做事,要懂规矩...”,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可别让你父母失望”
说完,会长身体微微前倾,状似亲昵地拍了拍周言的肩膀:“起来吧”
刚巧是受过伤的那处肩膀。
闻声,周言沉默地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滞涩,不知是因为跪得太久,还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起身时,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垂着眼,盯着眼前一小块地毯的花纹,仿佛要将那图案烙印进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肩膀上那处只是简单处理过的伤口,又重新崩裂开。
外套之下,温热黏腻的血,正不容忽视地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沾湿了内里的衬衫布料,带来刺痛和更深的寒意。
......
沉重的会议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的低气压,却又将另一种无形压力紧紧包裹在两人身上。
长廊空旷,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
鞋踏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声又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
章黎走在前,控制着速度,既不想显得仓促逃离,也不愿与身后的人靠得太近。
他现在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虽然财务组的临时负责权能让他收集到更多情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会长此举的真正意图,权衡着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然后突然在繁杂思绪中,联想到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老式恐怖片。具体情节已经模糊,只记得主人公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总感觉身后有东西,但规则是,绝不能回头。因为一旦回头,就会被如影随形的鬼吞噬。
简直跟现在一模一样...章黎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的目光正如何一寸寸刮在自己身上。
所以...
要回头吗?
长廊两侧的墙映出模糊扭曲的人影,沉默地移动着,像提线木偶。四周散着毫无温度的空气,混合着极淡的血腥。
下一秒。
章黎的脚步忽地顿住了。
很自然的停顿,就像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内袋里摸出烟盒,手指弹开盒盖,磕出一支,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滤嘴,然后将烟盒递向身后,手臂舒展,动作流畅得没有犹豫或刻意。
他半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自己递出的烟盒上,然后才随着抬头的动作,慢慢上移,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走廊偶遇同事,随口一问:“抽烟吗?”
闻声,周言也停下了。
但没有接烟,也没有拒绝。
他的视线,像缓慢爬行的冷血动物,先从章黎捏着烟盒的手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掠过质感普通的袖口,越过肩膀,扫过喉结,最后定格在章黎的脸上。
目光不再是之前在会议室里空洞的漠然,专注得宛如审视。
他盯着章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虹膜,直抵大脑深处,冰冷、精确、毫不留情地一层层解剖章黎所有伪装,直到露出最本质的内核。将那里面每一个念头都挖掘出来,摊开在这惨白的长廊下...
而章黎就那样定定地站着。
咬着的烟尚未点燃,滤嘴处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递烟的手臂依旧平稳地伸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
他平静地迎接着周言的注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躲闪,也不挑衅,甚至连被如此直视时应有的不适或恼怒都没有。
就像一条平静的河。
目光投过来,便如同水流擦过手指,能感受到其下的凉和某种无形阻力,但河面本身,无波无澜,清澈见底,映不出窥探者想要的任何倒影。只有近乎空旷的坦荡,和将一切真实情绪深埋于不可测河床之下的克制。
时间在此时此刻停滞,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长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空气中,血腥气似乎更淡了些,混合着干燥的烟草气味。
直到下一个世纪,直到那凝固的空气马上要碎裂...
周言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章黎递着的烟盒里,夹出了一支烟。动作很轻,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了烟盒边缘。
时间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始流动。
仿佛电影的播放键被再次按下,静止的画面重新拥有了声音和延续。
章黎收回手,将烟盒揣回口袋。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打火机,很普通的打火机,边缘有些磨损。
他低着头,轻轻给自己点上。
火苗沾上烟丝,亮起一点暗红的光,随即烟雾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睛。
然后,他手腕一抬,那枚尚带余温的打火机便划出弧线,抛向周言,动作随意得像扔给任何一个需要点烟的熟人。
周言抬手接住,手指收拢,垂下眼,也给自己点燃。
光点亮起,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涌入肺叶,带来熟悉的辛辣。
在他低头点烟的时候,章黎的目光无可避免地扫过他另一只手...手背上几道半干的血迹蜿蜒着,颜色已经发暗,如同冬日里努力伸向天空的树枝。
血迹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甚至能想象出它最初是沿着怎样的轨迹流淌、凝结。
有那么一瞬间,章黎想提醒他处理一下伤口。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又被他自己掐灭了。
于是章黎移开了目光,也吸了一口烟,任由呛人的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视线投向长廊尽头那片被窗户框住的灰蒙蒙的天。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距离,各自沉默地抽烟。
烟雾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交融、升腾、散开,形成一片短暂的屏障。之前那种如芒在背的紧绷,似乎被这共同的尼古丁悄然稀释了。
气氛比先前好了一点。
但细究起来,却又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随后,周言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越过了站在原地的章黎。
章黎也没动,只是侧过身,目光追随着周言的背影。
就在周言的身影即将转过前面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的前一秒,章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开口叫住了他。
“你知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长廊里响起,不高不低,又足够清晰。
周言适时地停住了脚步。
停在拐角的阴影前,半转过身,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他回望过来,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等待下文,等待章黎的问题。
然后,他就听到了章黎的问题。
“你知道...哪里有蛋糕做的很好的蛋糕店吗?”
章黎问得很认真,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周言:“...嗯?”
有那么一两秒钟,周言感觉自己大脑里负责处理信息的区域,罕见地卡了一下。所有阴谋论的弦瞬间绷紧,却又在下一秒因为找不到任何可连接的逻辑点而徒劳地进行刻板运动。
蛋糕店?
他第一反应是某种隐秘的黑话或代号,脑子里迅速将这些词与自己知道的任何暗语、交易地点或人物绰号进行比对。
但都没有匹配项。
然后,他看着章黎脸上困惑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真的只是字面意思,在问一个卖蛋糕的地方。
他预想过无数种章黎可能开口的方式和内容,唯独没有这一种。
周言:“......”
......
最后,章黎还是拿到了蛋糕店的地址。
......
傍晚时分,章黎提着一个扎着缎带的方形蛋糕盒,回到了住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但门刚开了一条缝,他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角落躲着。
章黎反手关上门,落了锁,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走到桌子前,将手里提着的蛋糕盒轻轻放在上面。
小晓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盒子...
章黎这才转身,面对着小晓,直接用行动代替了解释。他解开绳扣,掀开盒盖。
暖光下,蛋糕显露出来。
淡蓝色的奶油底色,上面用各色奶油挤出了憨态可掬的小动物,还有绿色的草地和糖霜做的彩虹,边缘点缀着一圈彩色糖珠。
店员推荐时说“这款最受小朋友欢迎”,章黎当时看着这花里胡哨的造型,有些怀疑,但此刻看着小晓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他觉得这选择或许没错。
小晓慢慢走近桌子,眼睛几乎粘在了蛋糕上。
他从未拥有过这样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漂亮蛋糕。以往他只在别人生日时远远看过,但像现在这样,为一个不确定是不是生日的日子,专门买来一个完整的蛋糕,是第一次。
章黎从袋子里拿出附赠的数字蜡烛,想了想,只抽出一根普通的彩色蜡烛,插在蛋糕中央。然后他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小小的火苗跳动起来,光晕瞬间扩开,照亮了小晓苍白却充满惊奇的脸,也映亮了蛋糕上那些奶油小动物单纯的笑脸。
“许个愿吧”,章黎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柔和。他不确定今天是不是小晓的生日,也不知道小晓清不清楚自己的生日。
但那都不重要,因为这一刻,这根蜡烛为他而燃,这个愿望可以属于他。
小晓愣住了,看看蜡烛,又看看章黎,似乎不太明白这个程序。但他很快模仿着在别人家里看过的模糊印象,双手在胸前合拢,闭上了眼睛。
火光在他稚嫩的脸庞上跳跃,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睛,鼓起腮帮,很用力地吹了一口气。
火苗应声而灭,一缕烟缓缓升起。
接着,章黎拿起塑料餐刀,切下了第一块,带着那只奶油兔子,放到了准备好的小盘子里,推到小晓面前。
小晓拿起小叉子,小心翼翼地挖下一点点,放进嘴里。柔软的奶油瞬间在口腔化开,混合着蛋糕坯的蛋香和糖霜的颗粒感。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珍惜地吃下了第二口。
章黎自己也切了一小块,靠在窗边吃着。入口的瞬间就觉得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
但他看着小晓脸上那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的表情,突然觉得这点甜,似乎也可以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