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坏朋友》铁观音加糖

28、孩子

　　宾馆。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的味道，窗帘拉着，只漏进一线昏黄的路灯光。

　　小晓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章黎买来的饭，吃得有些慢，但很认真。他已经换上了章黎临时买来的干净衣物，脸上和手上的污渍被仔细擦过，露出原本的皮肤。

　　章黎则靠在房间另一头的窗边，看着小晓安静吃东西的样子...直到确认小晓的情绪暂时稳定下来，他才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部老手机。

　　他走到卫生间，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排气扇低沉的嗡鸣。

　　拨号，等待。

　　电话接通得很快，但对面没有立即出声。

　　“是我”，章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渐渐传来一个低沉而严肃的男声:“...出什么事了？”，是治安局局长赵宏。

　　章黎没有寒暄，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所有事情快速叙述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任务，只是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和情绪。

　　赵宏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这沉默在电流声中显得有些沉重。

　　再开口时，赵宏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冷硬:“你的任务是卧底，不是让你去当孤胆英雄...”

　　“我知道”，章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了一点，“但事到如今，我已经做了...后续需要你派人处理...顺藤摸瓜，应该能扯出一条线”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方向”，赵宏的语气加重了，“就算你没管，这种事情，之后也会有专门的队伍去处理”

　　听到这话，章黎握着电话的手瞬间收紧了些。他不得不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质问道:“...你的意思是，就只是看着？等着‘之后’有人管？如果早就有人把这一整条线打断了，还会有今天的事吗？是不是要等到出了更不可挽回的事，才能等来那个‘之后’？！”

　　话音落，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隐约的呼吸声传来。

　　章黎说完，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波动。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瓷砖墙面上，冷冰冰的感觉让他冷静了些。

　　他当然知道赵宏的顾虑是对的，自己的行为确实冒险且冲动。他也明白，罪恶像野草，烧了一茬还会再长，完全杜绝是理想化的奢望。

　　“...抱歉”，章黎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带着无尽疲惫，“我情绪过激了。你说得对，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但我已经介入了...”

　　又是几秒的静默。

　　终于，赵宏的声音再次传来:“位置发给我。仓房那边，还有你说的那几个人，我会立刻安排人手去处理...至于那个孩子，你尽快妥善安置”

　　章黎:“...嗯”

　　......

　　通讯切断。

　　章黎在昏暗的卫生间里又站了片刻，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抹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回到房间，小晓已经吃完了饭，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望着虚空，听到动静，受惊般抬起头，看到是章黎，眼神才慢慢安定下来。

　　“困吗？”，章黎问。

　　小晓点点头，又摇摇头。

　　章黎没再多说，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拿药膏轻轻给他涂上。小晓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睡一会儿吧”，章黎说。

　　或许是终于感到了彻底的安全，又或许是疲惫到了极点，小晓眼皮渐渐沉重，歪倒在不算柔软的枕头上，呼吸逐渐均匀。

　　章黎静静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开始动作。他先是拿出另一套衣服换上，然后小心地给小晓也做了简单的乔装，戴上帽子，换上另一件外套，遮掩住明显特征。

　　凌晨时分，城市最寂静的时刻。章黎抱起依旧沉睡的小晓，离开了这间短暂停留的小宾馆。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巷绕出，身影很快没入朦胧的夜色。

　　几经辗转，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将小晓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章黎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了一下街道。一切如常，只有路灯孤单地亮着。

　　他拉好窗帘，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内袋，触摸着一个习惯性存放勋章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个硬质带有细微纹路的小物件。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摸索了一下。

　　空的。

　　章黎的动作凝固了两秒。

　　然后他立刻脱下外套，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翻找每一个口袋，内衬、侧兜、甚至连针脚缝隙都捏了捏。

　　没有。

　　他又快速检查了自己身上其他衣服的口袋，包括刚才换下来的那套，把每一个可能存放的角落都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地回溯着自己的行动轨迹...画面一帧帧闪过。

　　紧接着，章黎闭了闭眼，极其懊恼地叹了口气。那枚勋章不大，也不起眼，对他此刻的“身份”而言甚至是个危险品，但它很重要。

　　他应该更小心才对。

　　但损失已经无法挽回。

　　那些个混乱的地方，即便现在回去找，也大概率找不到，反而会徒增风险。

　　想到这，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静默了几秒钟，将翻乱的衣服一件件折好，放在一边，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没有开灯。

　　在完全的黑暗里，他打开一个隐蔽的夹层，取出一支手枪，开始慢慢拆解、擦拭、检查每一个部件。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专注。

　　金属部件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微光，取代了记忆中那枚勋章模糊的轮廓。

　　擦完枪，他将其重新收好。然后拿出那部老手机，删除了通话记录和位置信息。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用力闭了闭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小晓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醒来前模糊的喧嚣。

　　第二天。

　　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而章黎已经收拾停当，昨夜所有的凝重都被仔细收敛起来。

　　唯一与这“准备就绪”状态格格不入的，是紧紧跟在他腿边的小晓。

　　这孩子后半夜没怎么深睡，稍有响动就会惊醒，只有确认章黎还在房间里，才能再次勉强阖眼。此刻，他显然感觉到了章黎要离开的意图，小手紧紧攥着章黎的衣服。

　　章黎走到水池边，他跟到水池边。章黎去拿钥匙，他就像个小影子一样贴过去。

　　见状，章黎不得不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

　　小晓自从被救出来后，除了最开始时含混地说过什么，几乎没再开过口。问他什么，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更多时候只是用那双眼睛直直看着人。章黎也不强求小晓说话，因为大多数时候他能从小晓的肢体语言和眼神里读懂，或者是说猜到。

　　但现在的情况是，章黎今天必须去公司，而且听说那边“出了点事”，他需要露面，需要打探，需要维持那个精心构筑的身份。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晓齐平，尽量让语气平和：“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小晓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抓着他裤腿的手非但没松，反而用了力。他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决。

　　“我很快回来”，章黎试着商量，“你留在这里，很安全，我保证”，他指了指门，“你看，门可以从里面反锁，只有我有钥匙，窗户我也检查过了”

　　小晓还是摇头，眼睛开始泛红，却没有哭出来，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一旦移开视线，章黎就会消失。

　　章黎顿时有些苦恼，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房间，思索着。孩子需要一点安抚，一点能暂时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这样好不好”，章黎再次放慢语速，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谈判，“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我给你带蛋糕，甜甜的那种”

　　他实在不清楚小晓具体喜欢什么口味，但甜食，总归是小孩子不会讨厌的。

　　听到“蛋糕”，小晓的睫毛颤了颤，依然没说话，但抓着章黎裤腿的手，力道稍稍松了一些。他看看章黎认真的脸，又仿佛在思考“蛋糕”和“独自等待”之间的交换是否值得。

　　章黎十分耐心地等着，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小晓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同时，手也完全松开了。

　　章黎心里浅浅松了口气，笑了笑。他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揉了揉小晓的头，“...那就说定了”

　　他站起身，又仔细嘱咐了一遍：“记住，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也不要跑到窗边去，饿了那里有食物和水”，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物，“我尽快回来”

　　小晓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沿，看着他，再次点了点头。

　　章黎最后检查了一下门窗，确保从里面反锁无误，又看了一眼安静下来的小晓，这才拿起钥匙，拉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