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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蚀空 ...

  •   几天前,某废弃工厂的二楼。

      周言站在锈蚀的钢架旁,碎裂的窗玻璃像蛛网般在面前绽开。他眯起眼,楼下几辆车正碾过空地,轮胎掀起浑浊的沙土。
      车前灯刺破昏暗,将漂浮的金属粉尘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细小颗粒在光柱中沉沉浮浮,如同幽灵。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玻璃碴,指腹间接传来细微的刺痛。

      第二辆车的远光灯突然扫过二楼,发动机的轰鸣在空旷的厂房里产生古怪的回响。最末那辆车的刹车灯亮起时,让他看清了车门上的凹痕...半月形的,像是被什么狠狠砸过。

      周言踩着铁梯往下走,生锈的金属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故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让刺耳的“吱嘎”声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

      “久等了”,楼下站着个穿鼠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结松垮地挂在皱巴巴的衬衫领口。他身后两个保镖像两堵墙似的立着。

      周言终于踏到最后一级台阶,鞋尖碾着地上一块碎玻璃,“钱带来了?”,他问得随意。

      中年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牙。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在车上”,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全是旧钞,连号都打乱了”,说话时,他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西装第三颗纽扣。

      周言略微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立即从角落走出,径直向车辆走去,准备验货。
      接着,他摸出烟,动作很慢。金属打火机盖弹开的声响在寂静中异常清脆,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了他暂时没表情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烟头在黑暗中亮起一点红光,忽明忽暗,他吸了一口,轻轻吐出烟雾。

      中年男人没太大反应,知道他们在检查钞票的真伪和数量,这是规矩。

      周言突然开口,声音平稳:“最近风声紧”,弹了弹烟灰,灰烬无声飘落,“老路走不通了”

      中年男人正抽着烟,听到这话手指微微一顿,缓缓吐出个浑圆的烟圈,眯眼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慢慢扩散,“那你的意思是?”,他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随意,但眼神已经变得警觉。

      两人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不远处传来手下清点钞票的沙沙声,以及什么细碎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响。

      周言忽然扬起嘴角,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些,“换个方法就好”他压低声音,手上的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南边那家赌场,你把钱投进去...我安排人输给你,到时候,这些钱就是干干净净的赌场盈利,怎么样?”

      中年男人瞳孔微微收缩,盘算着。赌场洗钱确实是个好主意,但...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下来。至少要安插两个心腹盯着。
      “可以是可以”,他突然掐灭烟头,火星在鞋底碾碎的瞬间迸出最后一点亮光,“不过我要派两个人进场”

      周言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要求:“放心”,尾音里似乎带着笑意,“场子里...都是自己人”

      又一阵风穿过破碎的窗框,将吐出的烟圈吹散成模糊的雾。

      交易完成后。

      突然有几片碎玻璃从高处坠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周言正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身后传来中年男人掏出手机的窸窣声。

      “喂,阿强”,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具体,“准备准备,带人去...”,一阵狂风卷着沙砾袭来,后半句话被撕得支离破碎,只隐约捕捉到“...找份工作...”和远处废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言没有回头,但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远处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车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钉在斑驳的地面上。

      现在。

      公司,周言办公室。

      文件散落在桌面上,周言指尖夹着其中一页,懒洋洋地扫视着,眉头微微蹙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觉得无聊,又像是被什么惹得不快。
      窗外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得他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连睫毛投下的影子都显得格外锋利。

      他今天穿着一套黑色西装,剪裁利落,线条笔直而锋利。外套棱角分明,肩线平整,与内搭的白色衬衫形成鲜明对比。衬衫领口用细长的金属领针固定,系着一条深灰色领带,结扣打得端正严谨。

      办公室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轻响。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敲了敲,动作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下一刻。

      周言忽然将文件丢回桌上,纸张无声地滑开,像一片片苍白的落叶。身体向后仰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云,遮住了阳光,房间骤然暗了几分。他的脸彻底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仍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暗处窥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指甲修剪得干净,却透着一股隐隐的焦躁。

      想到什么,周言伸手从桌角抽出一本旧书,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被精心保管过。

      手指轻轻一拨,书页便自动分开,停在那枚夹着的书签处......书签是一个薄薄的纸片,边缘微微泛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眉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呼吸也跟着放缓。手指抚过书页边缘,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窗外浮动的光影掠过纸面,映出几行铅字,而他只是静静看着,仿佛那些文字是某种无声的咒语,将方才的躁郁一点点压回深处。

      周言垂下眼睫,整个人陷进椅背里,连西装上的褶皱都显得柔和了些。房间里依旧安静,但那股紧绷的诡异感却悄然散去,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的城市低鸣。

      随后,他忽然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接着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几份文件,一支笔,还有......一张新照片。

      他抽出照片,动作缓慢。照片上是某个人的侧影,像是从远处偷拍的,光线昏暗,但轮廓清晰可辨。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照片边缘,眼神渐渐沉了下去,像是透过这张纸在看更远的东西。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章黎”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低,几乎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某种重量。舌尖抵住牙关,轻轻吐出最后一个音节,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待解的谜题。

      紧接着,照片被重新放回抽屉。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那书上。

      外面。
      楼宇之间,车流像粘稠的河,缓缓蠕动着。红绿灯机械地切换颜色,行人如潮水般漫过斑马线,各式各样的鞋在柏油路上敲出杂乱的节拍。街边店的门开了又关,冷气与街边的热闹短暂交锋,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家老餐馆里。

      褪色木桌椅错落摆放着,灶台方向传来规律的翻炒声,店员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行,碗筷碰在桌上的脆响不时响起。三三两两的食客低声交谈,声音混在不知什么的嗡鸣里,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角落那张方桌上,摆着碗面,碗里高汤浮着一层金黄油花,细碎葱花翠绿地点缀其间,袅袅热气带着浓郁香气升腾而起,混着淡淡的小葱清香和芝麻油的醇厚。面条整齐盘在碗中央,微微透亮的汤色下能看见粗细均匀的面身,表面挂着晶莹的油光。菜和肉斜倚在面上,纹理间渗着琥珀色的汤汁,边缘微微卷起。

      随着热气飘散的,还有若有若无的辛香和淡淡蒜味。偶有气泡从碗底升起,在汤面炸开时带出更浓郁的香气。面条吸饱了汤汁,夹起时微微颤动着,挂着的汤汁拉出细长金丝,闪闪发亮。

      章黎正用筷子尖拨开汤面上金黄的油星。他先夹起一撮面,在碗沿轻轻滤去多余的汤汁后,不疾不徐咬着。咀嚼时下颌线条微微起伏,喉结随着吞咽缓缓滑动。偶尔舀一勺清汤,先凑近闻一闻升腾的热气,再小口啜饮。

      邻桌的杯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店员正给新来的客人摆餐具。章黎只是稍稍抬了下眼,随后又继续吃面。他用筷子将每片菜都仔细蘸匀汤汁,送入口中时嘴角的弧度都透着专注,周围的声响似乎都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不知多久。

      章黎放下筷子,碗里只剩些油星漂在清亮的汤上。他向后靠了靠,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口缓缓起伏,眉间那道常有的皱褶也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窗外的天光斜斜地映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他忽然轻轻舒了口气,感觉像回到了从前某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午后。

      章黎平静地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看了会儿,忽然用筷尖轻轻点入汤面。油膜被划开一道细痕,他手腕微转,筷头在液体上缓缓游走,留下蜿蜒的纹路。

      油光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细小涟漪,隐约勾勒出什么。筷尖在某处稍作停顿,像是要完成最后一笔关键的转折。
      邻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他睫毛都没颤一下,继续专注地调整着汤面上的纹样。

      终于,他收回筷子,静静注视着油汤上渐渐定型的重要图案。

      二秒...或三秒后,他突然用筷子快速搅动两下。油花立刻碎成细小的金箔,在汤面上无序地漂散开来,再也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随后他把筷子并排搁在碗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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