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坏朋友》铁观音加糖

21、胡萝卜导火索

　　监狱。

　　韩天瑞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监狱的节奏。
　　晨起的哨声比闹钟还准时，铁栅栏的阴影每天在同一时刻爬过床脚，连狱警巡逻的脚步声都能听出规律。

　　唯一让他不适应的，是这里的平静。

　　倒不是真的没有声音。
　　隔壁牢房的咳嗽声、走廊尽头的窃窃私语、放风时远处篮球砸地的闷响，这些声响反而让孤独更加鲜明。没人敢凑近他说话，那些犯人看他的眼神没变过，同时也怕和他多说两句话就被其他犯人划入“叛徒”的黑名单，然后被打一顿。

　　偶尔有不知死活的新人想搭话，然后刚张开嘴就会被同伴拽走。

　　韩天瑞仰头望着牢房斑驳的顶，第一次意识到有章黎在身边的日子是多么难得。虽然那家伙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闭嘴”和敷衍的“嗯”以及“你正常点”，但至少是个能听他讲话又能被他气到，而且还不能杀他的活人。

　　接着，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突然觉得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交朋友就是得主动...

　　然后他就找到了之前那个大块头。

　　......

　　此时，大块头正斜倚在斑驳的墙边，拿着一本旧书在看。

　　韩天瑞走过去友好打招呼，成功的...没被搭理。大块头平静的连头都没转一下，仿佛整个人都嵌进了书页里。

　　“看什么书呢？”，韩天瑞本来想趁他走神的瞬间抽走他手里的书看看，结果完全没抽出来，“......”

　　而大块头只是微微偏头，换了个地方接着看。

　　韩天瑞忙又跟过去，然后探头望了一眼，发现好像是哲学类的书，顿感无聊。

　　于是，他干脆也不在乎旁边的人理不理人了，自顾自地就开始聊:“哎...你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我昨天本来睡得好好的，结果被人打扰了。后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每次闭上眼睛，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全涌出来了...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最后倒也是睡着了，不过做了个梦，但醒来后又忘了...”

　　“有时候我在想，梦到底是什么呢？是潜意识在整理记忆，还是说...它其实在提醒我们一些被忽略的事？就像之前没入狱时，我梦到回到了小时候，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但醒来后才发现，早就记不清了。你说，人为什么总会梦到一些毫无关联的场景？明明白天也没想过，夜里却突然变得那么真实...”

　　“哎，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这书真有那么好看吗？话说...你没入狱之前喜欢吃什么？你会做饭吗？你做饭有什么独特的食谱吗？你食物中毒过吗？我之前食物中毒过唉，短话长说，那是美好的一天，天气晴朗......”

　　“对了，没入狱之前你早上一般几点起床？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你以前会不会睡懒觉？假设如果你犯罪当天要是赖床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进来了......”

　　“你养过猫吗？你养过狗吗？你养过仓鼠吗？我还挺喜欢仓鼠的，但一直没机会养，你说仓鼠会不会很麻烦？但应该没有养别的宠物麻烦吧？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人能把仓鼠养成巨型猛兽？如果把这个题材拍成怪兽电影的话，你觉得我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忘了问......不说是吗，故作深沉是吗，有意思”

　　“我之前意外买了本书，放了三个月了，每次翻开第一页就犯困，我觉得是书的问题......你读过多少书？说个数？我看你总不爱说话，爱读书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是因为觉得自己在读书所以产生了优越感吗？还是什么？爱读书的人到底为什么爱读书啊？明明是一堆纸，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翻起来还哗啦哗啦响...可就是有人能捧着看一整天，是不是书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就像...就像小时候总以为衣柜后面有秘密通道那样？虽然我小时候我家确实有，不过里面藏的是些乱七八糟的机密......”

　　“你们这些爱看书的人，在看书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会不会灵魂出窍？然后合上书后，就把一部分的自己永远留在故事里了？没入狱之前，我在街边看到过一个看书的女孩，她每次抬头的时候，眼神都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你说她在书里遇见了谁？还是说其实她是在逃避现实世界？......你是入狱之前就喜欢看书，还是入狱之后才开始看书的？......哎，你看完现在这本，能借我看看吗？我拿来搭书塔，不是...拿来学习一下”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偷东西？打架？抢银行？还是......等等，该不会因为你把图书馆炸了吧？哈哈哈哈......不过说真的，如果是因为偷东西，那你偷了什么东西？感觉你这个头，更像是会去抢，哈哈...你肌肉练得真好，我能摸一下吗？......嗯，你该不会根本没犯罪吧？难不成是替人顶罪？替谁？你双胞胎兄弟？让我想象一下......你其实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同时你们是一对性格截然不同的双胞胎。然后某一天，你弟弟在一场地下赌场的斗殴中失手将人打成重伤，警察追查时，你发现弟弟正被通辑...但你弟弟刚和他女友订婚，前途一片光明，所以他找到你，跪着哀求你帮他，然后你就帮了。之后你弟弟带着新婚妻子来监狱探望你，你看到你弟弟无名指上的婚戒时突然笑了，因为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但是你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你弟弟打成重伤的赌徒，其实是你弟弟为了骗保精心设计的猎物...而你弟弟也根本不是你弟弟，是你弟弟以前的仇人整容成了你弟弟的样子，然后报复完你弟弟后，顺便报复你...这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同时伪装成你弟弟的那个仇人的新婚妻子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哦，你已经不想听了吗？好吧哈哈哈”

　　大块头刚开始还能沉浸在书页间，但随着时间推移，身边的噪音愈演愈烈，他手指下意识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几道细小的皱痕，显然是被吵到。他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在吞咽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然后，那本旧书被他重重合上，放下。
　　下一秒，他猛地跑向远处，揪住一个刺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一记勾拳已经狠狠砸在那人腹部！

　　独留韩天瑞愣在一旁:“啊，这......”

　　过了会，狱警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大块头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松了口气般踏上去往禁闭室的路。

　　韩天瑞目瞪口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却卡了壳，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 ，单字在舌尖转了三圈，也没憋出下文。

　　......

　　几天后，监狱食堂。

　　韩天瑞将餐盘平放在打饭窗口的铁栅栏前，汤汁落入餐盘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他收回餐盘，转身准备走向用餐区。

　　就在那一瞬间。

　　一碗汤突然从斜侧飞来，黏稠的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啪”地一声闷响，汤碗略过韩天瑞，但汤水却泼洒在衣服和侧边头上，沿着下巴缓缓滑下，在下颌处短暂悬垂，顺着往下淌。液体迅速渗透，在衣服上形成一片深色的湿痕，边缘还冒着几缕微弱的热气。汤中的食材，几个菜叶和菜块，粘在衣服上，随着汤水的流动缓缓下滑，留下一道道油腻的痕迹。部分汤水从衣角滴落，在地上溅起几滴油花，衣服上则仍残留着湿漉漉的污渍和几片零星的食材，散发着淡淡的食物气息。

　　汤水渗进布料，后涌来的凉意贴着皮肤蔓延。韩天瑞站在原地没动，只有右手小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几滴汤汁从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汤碗在地上打转的声响。

　　随后，一阵哄笑声在食堂某处炸开，像一滴滚油掉进冷水里。那汤碗砸在地的闷响还未消散，四面八方的餐桌上已经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小声怪叫。

　　韩天瑞的头缓缓转向一侧，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刺向角落里的始作俑者。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那个犯人刚还维持着的狞笑此时突然凝固。

　　韩天瑞的眼睛微微眯起，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忽然，他抬手从自己头发上拿下一片湿漉漉的胡萝卜，对着光线端详了半秒，然后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慢条斯理地咽下。

　　居然是甜的，不错...韩天瑞心想。

　　这个动作太过出人意料，食堂里的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戛然而止。几个正笑的犯人止了笑声，张开的嘴巴忘了合上。那片胡萝卜被牙齿碾碎的“咯吱”声，在突然安静的饭堂里清晰得可怕。

　　随后，韩天瑞准备继续迈步时。

　　又有一碗汤砸过来，重重地砸在他脑后，倾泻而下。里面的菜像一团泥浆，瞬间在布料上摊开，边缘还带着几丝拉长的黏丝，缓缓地向下滑动，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仿佛要在布料上拖出一条黏腻的小河。部分菜块逐渐脱离衣服，最终掉落到地上，背后衣服上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泛着微光的残渍。

　　韩天瑞的动作突然凝固了一瞬，默默转头望向第二个扔汤碗的人。

　　一秒...

　　两秒...

　　到第三秒时，韩天瑞猛地转身，冲到那人身前，“咣！”的一声巨响，餐盘狠狠拍在那人脸上，断裂声响起时，他的拳头也接二连三的猛烈落下。
　　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韩天瑞已经抄起邻座的椅子，一个横扫将三个围上来的犯人砸翻在地。
　　他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拳头砸在□□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有个想偷袭的瘦子刚举起勺子，就被韩天瑞反手掐住喉咙砸回桌子，“砰！砰！”声在食堂回荡。

　　接着，韩天瑞趁其他犯人上来拦他时，毫无征兆地砸向最近的那个犯人...也就是第一个砸他的人。第一拳正中下颌，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餐桌上发出“咚”的闷响。
　　旁边两个犯人立刻扑上来想架住韩天瑞，但韩天瑞左臂一抡，肘关节狠狠撞在左侧那人的太阳穴上，右手同时抓住另一人的衣领，一个过肩摔把人砸进了角落。
　　韩天瑞接着揪起最开始扔汤碗的犯人，拳头猛地连续三下砸在同个位置。
　　见那犯人还想挣扎起来，韩天瑞立马一记上勾拳打中腹部，犯人瞬间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韩天瑞顺势按住他的后颈，膝盖重重顶在他脸上。鼻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在三个想上前帮忙的犯人脸上，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韩天瑞一拳又一拳...
　　温热的血珠飞溅在他睫毛上，在每一次眨动间折射出妖异的光。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亮得骇人，不是暴怒的猩红，而是某种近乎愉悦的清明。

　　仿佛在拳头撕裂空气的瞬间，他感受到指缝间漏出的不是血腥，而是久违的“自由”...

　　......

　　然后这股“自由”就把他带到了禁闭室。

　　此刻，韩天瑞感受着肾上腺素的快速消退，瘫在禁闭室的地上，像一具被抽走骨头的皮囊。右手指关节的皮肤全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白的肉，却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两下。血丝混着汗珠黏在睫毛上，正随着眼皮的颤动轻轻摇晃...但那不是他的血。
　　他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沫，舌头无意识地舔过裂开伤口时，尝到了铁锈味的甜，让他有点想吃糖了。

　　他现在只感觉好累呀，连呼吸都费劲，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比开了三天派对还累。

　　最后他哀嚎一声:“啊...”，在这禁闭室里久久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