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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哑火/下 ...

  •   公司。

      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间斜切进来,在纯白的办公桌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痕。桌上东西很少,其中有一盆小小的绿色球形仙人掌。

      仙人掌被栽在一个素白陶瓷盆里,盆身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块方糖。
      它圆润饱满,像一颗被遗忘在桌角的玩具球,表面的刺排列得疏密有致,几乎每一根都笔直地向外伸展,不杂乱,也不过分张扬。

      偶尔,阳光会落在它的顶端,让那些细小的绒毛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像是被静电轻轻撩起的尘埃。
      它本身很安静,几乎不生长,也不枯萎,只是沉默地待在那里,像某种精确的几何体。

      办公室里没有香薰,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没有太多灰尘,仙人掌是其中不多的生命迹象。

      容成业平静地坐着,他指间夹着一支钢笔,金属笔帽在光下泛着色泽,笔身在他指节间缓慢翻转。
      他正思考着什么,目光垂落在桌面空白处,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水...几秒后,他抬起眼的瞬间,视线擦过那盆仙人掌。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发现有一根刺歪了。
      很轻微,几乎称不上是瑕疵,但确实与其他笔直的刺不同。

      容成业手上的钢笔突然停住,笔尖悬在离桌面一厘米的空中,仿佛即将在虚空里写下什么。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笔帽顶端在某个角度反射出一道锐利光斑,掠过他干燥的下唇。当那光斑消失时,钢笔又开始转动,无名指轻轻一拨,它便顺从地滑入指缝,继续这场循环的舞。

      下一刻。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门板狠狠砸在墙上,震得门框上方微微颤动。

      程焱走了进来,嘴角挂着半抹冷笑,目光扫过整个空间,从墙角纤尘不染的文件柜,到办公桌上那盆可怜的仙人掌,最后落在正握着钢笔的容成业身上。随后眉毛轻轻一挑,仿佛在无声嘲讽。

      “聊聊?”,他故意拖长声调,不等回应就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手上的钢笔再一次停下,容成业缓缓抬起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请把门关上”,容成业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到感受不到礼貌。

      程焱故意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来,完全没去管那扇门。

      桌上仙人掌的影子斜斜投在两人之间,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那抹阴影切割成锐利的条纹。
      那根歪掉的刺,也就是原本规整排列的尖刺中唯一叛逆的那根,此刻在光影交错间延伸出一道细长的暗线,不偏不倚地扎向程焱影子心脏的位置。

      “听说你们组最近...”,程焱随意地抽起烟,就好像这里是他的办公室一样,将第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空气中化作一道呛人的灰线,才接着说:“...意外频发?”

      容成业静静打量着他,没回他的问题。

      程焱指节叩了叩桌面,假意感叹:“怎么刚当上组长就出了这么大意外?”,同时眼底闪过轻蔑,“要不要...我教教你该怎么管人?”

      “不需要”,容成业轻微皱眉,反驳:“不是人的问题,是枪坏了”

      程焱听完笑了:“你觉得他会信?”

      容成业神色未变,依旧坚持:“事实如此,为何不信?”

      程焱忽然压低嗓音,眼底闪过一丝伪装的诚恳:“咱们明人就别说暗话了...”,他话锋陡然一转,“可能他确实不招人喜欢,但你们这次动的可是韩副会长的人...再心急也要看看身份吧?”,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像钝刀磨过骨头。

      容成业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突然将话题截断:“你们到底为什么那么害怕他?”,话音落得突兀,像是真的困惑。

      程焱觉得可笑:“害怕?”

      容成业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线,平稳得像是讨论天气:“查卧底是执法者的本职,怎么现在...”,钢笔突然停在指尖,“倒像是整个帮会都在害怕被查?”
      他微微前倾,钢笔轻轻点在桌面上:“按常理,卧底不该这么多才对”,随后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压在对方身上:“...你说,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程焱眼底的温度渐渐褪去:“怎么,上任组长...什么都没教会你?”

      容成业提醒:“他已经死了”

      程焱点点头,扯出冷笑:“...你倒是幸运”

      “这点运气不算什么”,容成业温和地笑笑,“倒是情报组的同事运气比较好,情报失误那么多次,还能全身而退...”

      闻言,程焱渐渐冷了脸,死死盯着他。

      接着,容成业看向程焱手上的烟,好心道:“烟抽多了伤肺,现在的意外已经够防不胜防了”

      程焱声音一沉:“跟你没关系”

      “你说的对”,容成业眨了眨眼,思考着什么,“就像行动组的内部事务...想必也与其他组长无关”

      空气逐渐凝固,一分一秒过去。

      最后,程焱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依旧没关门。

      ......

      时间匆匆而过,章黎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

      后勤组仓库里。

      一个年轻男人瘫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椅背被压出凹陷的弧度。厚重的眼镜滑到鼻尖,镜片上叠着指纹和油渍的斑驳光圈。眼白里的红血丝从眼角辐射开来,眼袋像两团淤青压在下眼睑上,发际线处支棱着几撮翘起的头发,后脑勺的发旋周围黏着可疑的头皮屑。
      他是后勤组组员之一,叫郑淇。很年轻,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像工作了四五十年的社畜,已经工作到生死无惧,对谁都一个态度,真正的人人平等。

      郑淇的面前还摆着一张堪称“惨烈”的桌子。

      桌上文件堆得歪七扭八,有些被揉皱,有些边缘卷曲泛黄,像是被随手抓起来又丢回去无数次。几份报告斜斜地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印着模糊的油墨指纹,角落里还沾着一滴干涸的污渍。
      桌角散落着几颗子弹,有的滚到了键盘底下,有的卡在文件堆的缝隙里,在台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个拆开的弹匣横躺在烟灰缸旁边,里面的弹簧微微弹出来,像是随时会崩飞。枪械零件零零散散地混在杂物中,半截枪管压在旧报纸下面,复进簧则像被遗忘的玩具一样蜷在水杯旁,杯底还沉着几颗没融化的糖。

      而站在这桌子另一边是容成业。

      当章黎终于找到容成业时,映入眼帘的正是两人隔着那张狼藉的桌子“理论”的场景。

      隔得太远,听不太清,章黎只好悄悄走近了些...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容成业猛地将清单拍在桌上,震得几颗螺丝钉从零件堆里蹦了出来,“工作失误也要有个限度吧?清单上有几样是你们做到了的?”

      后勤组的郑淇疲惫且不耐烦地往后一仰,又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有完没完?”,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我们组按流程办事,没空陪你玩找茬游戏”

      容成业面露不满:“流程?你们的流程就是不停的失误?”

      “总说失误失误的...你到底要斤斤计较到什么时候?!”,郑淇突然拔高声音,像是被烦到了,钢笔从文件堆上滚落,“说得好像我们针对你们组似的,其他组的东西不也缺吗?”

      容成业没想到他还真好意思说:“你...”

      郑淇顺手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茶水,接着说:“全公司就你们组需要东西是吧?”,随后突然把杯子重重一放,“提前一个月申报的规矩是写给你们当小说看的?每次都火急火燎要东西,当我们组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轻轻许个愿,然后要多少有多少?”

      容成业深吸一口气:“数量什么的先放在一边...但你们上次给的东西实在太过离谱了吧?”

      郑淇冷笑一声,显然是不信:“那,来来来!你说吧,我看看能有多离谱?”

      容成业:“上次我们组想要一把枪,你还记得吗?”

      “每天要处理的事那么多,这谁能记得住?”,郑淇看起来很烦躁,“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容成业接着往下说:“然后你们只给了一把刀”

      “这不挺好的吗?”,郑淇一听,松了口气,立马不耐烦起来

      容成业:“这都已经不是同类别的东西了啊?”

      郑淇觉得无所谓:“哎呀,有刀用就不错了,不一样能杀人嘛...”

      容成业叹了口气:“那你知道你们给的是什么刀吗?”

      郑淇回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什么刀?”

      容成业:“...指甲刀”

      郑淇:“......”

      听到这,章黎实在是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而容成业也正好听到了那声短促的笑,像是有人突然被戳中了笑点,又强行憋回去的闷响...立马转过头,然后看到了章黎。

      见已经被发现,章黎干脆也不藏了,也走到桌边,问:“打扰到你们了吗?”

      看见又来一人,郑淇立马嫌弃地撇了撇嘴,往后一仰,随便扯来一个文件盖在脸上,试图睡觉。

      “没有”,容成业倒慢慢收了负面情绪,笑着打量章黎,轻声问:“伤养的怎么样?”,像一个贴心的朋友。

      章黎面上逐渐恢复淡漠,稍稍转头,跟容成业对视:“运气好,还能站在这儿”

      容成业神色不变,接着问:“怎么来后勤组这边了?”

      “来找你的”,章黎实话实说,声音平静,“想来了解了解那天的‘意外’”

      容成业点点头,看起来很配合:“好,我一定知无不言”

      章黎:“听说是枪出故障了?”

      容成业:“对”

      章黎:“为什么会突然出故障?”

      容成业:“不清楚,用的时候突然出了意外”

      章黎:“那天,你在楼顶吗?”

      容成业:“在”

      章黎:“没见到我的人?”

      容成业:“当天确实没见到,之后好像见到了,听说好像喝醉了...?”

      章黎:“你觉得他为什么喝醉了?”

      容成业笑了笑:“不清楚,大概借酒消愁?”

      章黎:“你喝酒吗?”

      容成业:“嗯...有时喝”

      章黎:“借酒消愁?”

      容成业:“...差不多”

      章黎:“什么愁?”

      容成业叹气:“刚当上组长,需要管的事情有点多”

      章黎默默抽起烟:“人不好管还是事不好管?”

      容成业顿了一下:“看情况?”

      章黎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上次那种情况呢?”,同时将烟递过去,又问:“抽吗?”

      容成业低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上次的情况有点复杂...”

      下一秒,
      裴涵推开仓库铁门的瞬间,指尖还停留在生锈的门把手上,远远望到章黎和容成业后,他瞳孔微缩,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

      但容成业已经看到了:“......”

      显然章黎也已经看到了:“...他这是?”

      容成业沉默了片刻:“可能...忘了什么东西吧”

      章黎思考了两秒,问:“上次,他在楼顶吗?”

      容成业:“...在”

      章黎的视线慢慢移动,看向容成业,问:“他,枪法好吗?”

      容成业答非所问:“他手上有伤”

      章黎皱眉:“那他那天去楼顶是?”

      容成业解释:“他瞒着,让我就给他派发了任务,后来被我意外发现,所以那天我才在现场...”,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说不定,刚才是意外看到我,然后又生气了”

      章黎:“他这么爱生气?”

      容成业笑笑:“那天我上去看他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一拳,刚好打在脸上...脾气真的很大”

      章黎下意识看了一眼容成业的脸,问:“他不是有手伤吗?”

      容成业:“可能比起用枪,他更喜欢近战吧”

      章黎点点头,声音一沉:“手上有伤,但又喜欢近战...手难道不会断掉吗?”,语气耐人寻味。

      猝不及防听到这句,容成业瞬间被烟呛了一下:“咳...咳,我觉得他现在应该意识到他手伤的严重性了”

      章黎挑了挑眉:“你觉得?”

      容成业逐渐失了笑:“嗯,他确实意识到了”,下意识转了转手腕,用来压制不安。

      章黎注意到了这点,突然转了话题:“你知道...之前有人说我会借执法者的身份滥用权利的传闻吗?”

      容成业转头:“嗯?”

      章黎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而锋利,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会吗?”

      容成业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咬咬牙回:“应该,不会”

      章黎没放过他:“为什么?”

      容成业感觉头疼,沉默着。

      章黎继续逼问:“是你觉得我不会这么做?还是你希望我不要这么做?”

      闻言,容成业沉默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就结果而言,没有区别”

      章黎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见他情绪有所缓和,容成业松了口气,迟疑着:“...所以?”

      下一秒,章黎忽然向前倾身,同时压低嗓音:“所以,我就祝你...早日坐稳组长的位置”,拍了拍容成业的肩,“该管的事...”,接着突然退后两步,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可都得管好了”

      话音刚落,他转身离开的动作干脆得像刀锋划过,没有停顿,没有迟疑,鞋踏在地面上的声响清脆,步伐很快,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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