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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六七 ...

  •   【五】

      胡琴“咿呀”一响,穿着轻纱的舞女在场中曼妙舞动,我从房梁上跃下来,迈着猫步来到凰昭面前。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她也毫不避讳望着我,半晌,又弯唇一笑。

      “我的凰昭,你在笑什么?”她身旁的宗政皇后注意到了,微笑着问她。

      “我在想,瑾王殿下在宫外那么多年,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也毫不去怯场。反倒是凰昭第一次参加春节宴会的时候胆怯得很,闹了好大一个笑话呢。”

      她这样一说,不仅是皇后,就连皇帝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调笑着她当年的趣事。

      坐在凰昭对面的太子瑾听了,面上虽然是附和笑着,藏在座位下的拳头却紧紧地捏了起来。

      “皇姊谬赞了,其实卿故表面上看起来很沉着,实际上也是心虚。”

      小小的少年笑得有些腼腆。

      原来他原名叫卿故,但为卿故的卿故。

      就连饱读诗书的我也觉得,这真的是一个好名字,就是不如凰昭的大气。

      “哈哈,毕竟卿故才来不久,对宫里还不太熟悉,凰昭,你以后要多多指教卿故才是。”
      皇帝说。

      “那卿故在这里先谢谢皇姊的指教了。”卿故对凰昭低了头,道。
      “应该的。”

      看着凰昭仿佛得逞般的笑容,我已然能感受到她心底的小兽在张牙舞爪地叫嚣着胜利。

      这是一个像凤凰一样骄傲的公主殿下。

      她不能容忍一个不知是不是皇室血脉的少年在她面前出尽风头,成为引人注目的焦点,于是她故意说出她流落在外的低微背景。

      她是凰昭,就算那双眼睛再怎么像,也不可能是茯歌。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皇宫也许会被这两人搅得个天翻地覆。

      场上又换了群舞姬,这场对话过去,君君臣臣又是一番欢宴。

      我从凰昭跟前的桌子上跳下来,穿过她们纤纤的舞步,朝着宴厅的大门走去。

      宴会上已经没有可以吸引我的东西了。

      自从茯歌离开之后,这座宫廷之于我,不过是再无波澜的死水。

      而凰昭,大概能让这潭死水上泛起丝丝的涟漪吧。

      离开时我回头忘了他们一眼。

      两位皇家的子嗣彼此对视着,脸上是友善的笑容,眼里是汹涌的暗潮。

      【六】

      自我与凰昭在御花园见过之后,我一直在等她来拿回她的蹴鞠。

      而她一直都没有来。

      我再一次在御花园里看见她,已经是那次酒宴之后了。

      昨夜刚好下了一场小雨,我守着蹴鞠在假山山洞里,她来的时候依旧是穿着葱绿色的衣袍,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看起来竟然有些肃杀。

      她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山洞里,看到我,一愣。

      “你是来找我拿蹴鞠的?”
      我用尾巴把蹴鞠扫过去,那个藤条编制的圆球淋了雨,又被我时常压在身下玩耍,已经有些扁了。

      蹴鞠滚了两滚,停在凰昭脚下,不动了。

      凰昭看到它,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将藤条拆出来,横拦在假山入口处,又找出颗尖锐的小石头放在了藤条前。

      那距离恰好是一个孩童的身高。

      这里光线暗,有人被绊倒之后,那些碎石子刚好可以扎到额头,若是再倒霉一点,可以扎进人的眼睛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凰昭微微笑着走出了假山,怎么也掩不住她眼里的得色。

      凰昭将卿故带进假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跨过了那根拦在路中的藤条。

      她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卿故停在了假山入口处。

      他的脸一半照在日光下,一半藏在阴影里。

      半明半暗的脸上,是柔和而又令人心惊胆战的冷意。

      “皇姊,你是想要在卿故的额头上添一道伤疤,还是想要我的一双眼睛?”

      他柔声问着,就连我也嗅出了这一刻的紧张氛围。

      我走到凰昭的脚边,撒娇般绕来绕去,试图缓解一下凰昭内心的不安。

      凰昭没有理我,也没有回答卿故的问题。

      于是卿故抬起脚跨过藤条,捡起路中央的石子,走到了凰昭面前。

      他依旧是微笑着,这微笑已经不如刚刚的咄咄逼人了,反倒是诚恳得让人无可挑剔。

      “只要皇姊一声令下,不管是额头还是眼睛,卿故莫敢不从。”

      凰昭低头看我,那双透澈的眼睛里染上了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并不能揣测出这个男孩的心理,可我觉得他在撒谎,他总不能心甘情愿地对自己算得上敌人的皇姊,奉上自己的一双眼睛罢。

      “若是皇姊不说话,卿故也就大胆地揣测皇姊的心意了。”

      话音刚落,他举起石头,在自己的右边额头上狠狠地划了一下。

      凰昭短促而尖利地叫了一声,她被吓到,却仍故作镇定。

      暗红色的血液很快地从少年额头流出,将他的半张脸都淹没了。

      看着卿故流血的面庞,凰昭有些罕见的慌张。

      “皇姊满意了吗?不满意的话,我还可以再划一下。”

      “够了,出去找御医吧。”凰昭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卿故。

      两人肩并肩走出了假山,明明来时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突然变得亲密无间起来。

      “你不疼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留下伤疤就不好看了。”
      我跟在他们后面,听见凰昭问卿故。

      “卿故在宫中无依无靠,如果单凭额头上这道伤能得到皇姊的照拂,卿故不亏。”
      锦衣的男童用凰昭的手帕捂住伤口,低声回答着。

      跟了一段路程,听着他们的交谈声,我也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我转身离开,又突然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凰昭说一声的,跟她道了别。

      “好,你走吧。”

      卿故有些不解:“阿姊,你在和谁说话?”

      “一只断了尾巴的猫。”

      她这样形容我,我甚至是有些生气的。

      可一想到我的尾巴是因为茯歌而断,这生气便也没那么严重了。

      【七】

      我的尾巴是因为苻歌断的。

      右手的疾病需要御医长期的治疗,苻歌就在宗政皇后的泰安宫偏殿住了下来。

      自那次桃花树下见过苻歌以后,我时常去泰安宫找她。

      那段日子是我有意识以来,记忆最深刻也最快乐的日子。

      她甚至在偏殿的一个小角落里给我搭了一个小小的猫窝,然后再给我铺上暖和的垫子,于是我就从一只到处流浪的野猫变成了泰安殿里的猫。

      她喜欢喝甜酒,可宗政皇后不许自己的妹妹每日都喝得醉醺醺的,苻歌向我抱怨了这件事情,第二天我就带她去御花园的西北角,找到了不知是谁多年前埋下的桃花酿。

      苻歌蹲下身子,一边和我说话,一边用小锤子挖土,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浑然不知。

      那人的靴子上绣着五爪金龙,抬头一看,竟是独自出行的当朝天子。

      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苻歌。

      他不过弱冠之年,已经有了逼人的气势,我当时就心神一震,差点忍不住逃开。

      这大概就是他们人类所说的,君威。

      苻歌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皇帝也是慌张得不行,想要起身参拜,然而右手不便的她难以维持平衡,眼看就要跌落在地。

      皇帝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稳了身子,这才幸免于难。

      而苻歌手中尚未松开的小锤却划破了他的手背。

      苻歌颤巍巍地张口请罪,已经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皇帝也不管手背上的伤口,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将她面上的慌乱和无措尽收眼底。

      “苻歌,苻歌你还好吗?”
      我焦急地问,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并不能听见我说话,只好不停地“喵喵”叫着。

      苻歌依然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皇帝才说了一句“无妨”,又见她行动不便,亲自送她回了泰安宫。

      那时皇帝已经许久未曾踏入泰安宫门,皇的造访虽然有些突然,却也令阖宫上下欣喜不已。

      只有宗政皇后,在欣喜之余,忧虑更甚。

      皇帝看苻歌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

      皇后的忧虑终于成了真。

      自那次以后,皇帝来泰安宫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次次都带着重礼,来探视苻歌的病情。

      就连许久不得圣宠的皇后,也与皇帝有了好几次的温存。

      苻歌常常对我说,她很害怕,皇帝对她关怀备至,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姐夫该做的。

      这份关怀,就像是蜘蛛的网,从外到内缓缓地将她包围。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掉入这无法挣脱的蛛网,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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