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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八九十 ...

  •   【八】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那日皇帝照常来泰安宫探望苻歌,他与苻歌隔着石桌对坐,递来一杯斟好的桃花酒。

      他问她,这么久的相处以来,是否感受到了他的真情?

      皇帝的眼睛紧紧盯着苻歌,而苻歌只是低着头。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眼里的哀伤流露得分明。

      我本以为,以苻歌的率真天性,必然会拒绝皇帝的这杯酒。

      谁料苻歌竟然抬头朝着皇帝浅浅一笑,接过泛着淡淡芳香的桃花酒酿,一饮而尽。

      “妾身仰慕皇上已久。”我听见她这样说。

      天真无邪的苻歌,稚气未脱的苻歌,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令人心疼的模样。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内心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在她离世很久之后,我才终于懂得,那种奇怪的情绪,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

      我爱上了苻歌。

      一只猫爱上了人类,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后来苻歌告诉我,早在宗政家族决定将她留在皇宫治病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

      她的美貌,她的天真,甚至她的柔弱,她的病,都是能够获得圣宠的武器,以此来平衡宗政皇后失宠的不利。

      如果她能够顺利诞下皇嗣,那是最好的,否则宗政家以后还要往后宫里送人——茯歌如是说。

      说到底,身份高贵如宗政家的嫡女,也不过是家族的一枚棋子而已。

      苻歌的封妃大典很快便举行了。

      她刚进宫就是妃子,不需要一级一级地晋升,这可让那些从才人升上来的妃嫔嫉妒得红了眼。

      可她们在表面上的确是恭恭敬敬的,仿佛打心眼里对茯歌的妃位心服口服。

      茯歌封妃不久,就有了身孕。

      她的亲姐姐宗政皇后在位五年一无所出,偷偷找大夫看了,才发现是不易受孕的体质。

      故而泰安宫上下都非常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

      茯歌仍然爱喝甜酒,可惜因为怀孕,每天只能喝小小一杯。

      她时常与我抱怨,等我为她找来酒,她又笑着摇头。

      看得出来,她虽然不喜欢皇帝,却很是喜欢自己这个孩子的。

      她的肚子开始一天一天大了起来,在众多御医的精心诊治之下,她原本无法动弹的后手开始渐渐的有了知觉,而她也开始渐渐地……看不见我。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能抚摸我的被毛,为我挠痒,后来她只能听见我的叫声,再后来,她连我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就算我蹲在她的脚边用头去蹭她,她也毫无反应。

      我仍然陪在她身边,有时会故意弄出点动静引起她注意,可是她总说,我看不见你,你在哪里。

      久而久之,我便放弃了折腾,也没有那么频繁地去看她了。

      茯歌生产的那天下着雪,和我从占星阁里逃出来那天一般大,整个皇宫都覆了一层厚厚的雪。

      “娘娘!用力啊!再不用力孩子就要在您的肚子里面窒息了!”

      接生婆子来来往往,端来一盆一盆的热水,然后端走一盆一盆的血水。

      她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孩子仍然没有生出来。

      她难产了。

      我跳到床头的佛龛上,隔着人群看她。

      她躺在产床上痛苦地嘶吼,原本秀丽的面容扭曲成一团,仿佛一只被摧残到濒死的母兽。

      她看到我了。

      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她原本疲惫到绝望的眼睛,终于像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那样,有了灵动的色彩。

      “救救我的孩子!求你!”她的目光恳求,眼里神光亮得惊人。

      我转身离开泰安殿,脑海里一片混沌。

      我并不知道要向谁去求救,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跑着,后来发现这条路正是通往占星阁的路。

      【九】

      这个夜晚和我上次出逃的夜晚像极了,也是月朗星稀的雪夜。

      还没等我开始走占星阁那高高的楼梯,那个穿着素黑袍子的白发女人已经站在了阶梯下面。

      她在等我。

      “我说过,你还会回来找我的。”她已然知道了我此次的目的。

      “我想救她。”我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

      “你要付出代价。”

      “可以。”
      我走到了她的面前,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国师镜印便挥手斩断了我的尾巴。

      巨大的疼痛袭来,而在宫廷的那一头,茯歌正在忍受着比我断尾更大的疼痛。

      天色将晴时,镜印才回来。

      她看见伏在雪地上的我愣了一愣,蹲下身似乎想要将我抱起来,刚接触到我,那双手又换了个方向,改为抚摸我的背毛,一如我们在占星阁那样。

      “她死了。”镜印说。

      断尾之痛使我无法立起身,只能承受着她的触碰。

      “你的尾巴只能救她的孩子,”镜印眯起眼睛,脸上已经尽显疲态,“她生了一位公主。”

      凰昭是茯歌的女儿。

      在失去茯歌之后,我在宫廷里专挑僻静的地方养伤,并无兴趣去探听她生下的那位公主的消息。

      茯歌的离开和尾巴的失去,在我的记忆里落了一把锁,藏在心底又积了薄薄的灰尘,我并无自虐的倾向,因此便很少去回忆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

      只听来往的宫人谈起,公主殿下她出生之时本已经死了,哪知向来不出占星阁的国师大人特意来救活她。

      又说国师大人为凰昭批命格,只说了“兴国安邦”四个字。

      皇帝听了非常高兴,在她满月礼之时赐了她一块用翡翠雕成的长命锁,一面写着兴国,一面刻了安邦。

      【十】

      凰昭与卿故离开之后,我仍旧是那只吃了睡睡了吃的猫,优哉游哉地又混混沌沌地混着日子。

      我随意遛弯的时候偶尔会遇见他们,他们的关系时好时坏,有一点却是没有变过的,在他们的来往之中,凰昭总是占上风的那一个。

      我并不相信卿故对凰昭的迁就出于真心实意,因为他每次对凰昭放低姿态时,总是将手背在背后,握成拳头。

      一只猫若是活得久了,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很多事情,包括这个宫廷里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卿故其实并不是皇帝的儿子。

      他母亲只是澹台皇室一个旁支,皇帝年轻之时微服私访,与卿故的母亲有过一段露水姻缘。

      澹台皇室由于开国之时犯下的杀孽太重,一直以来都是人丁单薄,到了这一代,竟只有一个公主。

      于是皇帝终于想起来他在宫外曾有一段情事,派人几番寻访之后,发现当年的女子终身未婚却已经故去,只留下了一个长相与皇帝颇有几分相似的男孩,由女子的父母养着。

      二老在报孩子年龄的时候谎报了,皇帝算了算日子,自然而然地就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

      这个秘密本来只有卿故一人知道的,可是他却告诉了凰昭。

      我并不能理解他为何要把自己性命攸关的秘密告诉旁人,在我看来,这样的秘密本该随着两位老人的死去埋进坟墓。

      却也是因此,凰昭便也开始慢慢地真心待倾故了。

      时间过得飞快,凰昭便长到了十五岁,倾故十四岁。

      凰昭还是那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凰昭,倾故却早已不是那个流落宫廷之外的卑弱孩童。

      在这漫长而又孤寂的宫廷生活里,亲人离世的倾故与失去生母的凰昭从一开始的暗藏针锋,慢慢地生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默契。

      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暗生的情愫到底是哪一日萌芽的,只是看着他们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眼神勾缠里压抑的千言万语。

      她是真公主。
      他是假皇子。

      即便如此,却也只能背负着身份的枷锁。
      在世人所见的光鲜外表之下,他们心里也滋生着禁忌而又隐秘的情感。

      然而这并没有逃过心细如发的宗政皇后的眼睛。

      为了保护自己妹妹的女儿远离,宗政皇后无数次暗示皇帝,毕竟是齐国唯一的太子殿下,应该让让卿故远离后宫之事,尽心尽力学习治理国家,也为皇帝分担治国之劳。

      在皇后的干预之下,卿故每日处理政事,日日歇息在书房,二人见面的次数也就少了许多。

      凰昭和她的母亲一样,喜欢喝甜甜的酒。

      每次喝醉了之后我就会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双染上醉意的,和茯歌如出一辙的眼睛。

      “但为卿故。”她喃喃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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