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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雾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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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湿雾,是在次日清晨被一阵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带着干爽草木气息的风吹散的。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落在江晚怜脸上时,她正迷迷糊糊地靠着树干打盹,昨夜那点篝火的余温早已散尽。她睁开眼,眨了眨,适应着久违的明亮光线,然后看见了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的无忏。
他将剑放于一旁,侧脸在晨光中清晰冷峻,察觉到她的动静,他转过脸,异色的眸子看过来,眼底清明,不见丝毫倦意。
“雾散了?”江晚怜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无忏应了一声,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终于清晰起来的林木:“该走了。”
江晚怜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晨光驱散了阴霾,也似乎驱散了些许昨日遭遇截杀带来的沉重,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不能总这样被动地跟着,在迷雾和追杀里打转。
“无大哥,”她转过身,面向他,眼睛因为初升的日光而微微眯起,“今天……让我带路试试?”
无忏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是惯常的审视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
江晚怜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些:“你方向感……嗯,可能偶尔会受到环境影响。”她尽量说得委婉,避开“路痴”这个直白的词。
“我呢,虽然对这里不熟,但我对这种事还是有点经验的。”事实上,其实是在曾经的课堂中,她为了打发时间不知道从哪里掏的一本“野外求生指南”,没想到看的那叫一个起劲,大部分记的比记教科书上的知识还清楚。
无忏沉默了片刻。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墨色的衣袂。就在江晚怜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一个“不”字否决时,他却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随你。”
江晚怜眼睛一亮,几乎不敢相信这么顺利。她立刻打起精神,按那本指南说的辨认了一下太阳的方位,又仔细观察了周围树木的枝叶朝向最后,她指向了阳光更充足、林木看起来相对没那么阴郁的一个方向。
“我们……往那边走?”她有些不确定地征询。
无忏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那片林地在阳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绿意,隐约还能听到潺潺的水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迈开步子,走到了她身侧,示意她先行。
这就算是……同意了?
江晚怜心头莫名雀跃了一下,像是个得到了微不足道许可的孩子。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脚步,朝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走去,步伐不自觉地,比平时轻快了些许。
无忏依旧跟在她身后三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沉默依旧。
起初,江晚怜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回头确认无忏还在,或者偷偷观察他的表情——那张脸上通常没什么表情,她也看不出所以然……但渐渐地,阳光越来越暖,林间的鸟鸣也清脆起来,她的注意力被周围的环境吸引了。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她眼尖地发现了几颗熟透的、红艳艳的野莓,指南中特意提过这种树莓是可以作为充饥的能量,她摘下来几颗,在衣襟上蹭了蹭,犹豫了一下,转身递给无忏两颗。
无忏垂眸看着那几颗沾着晨露、躺在少女不算干净掌心的小小果实,没有接。
“没毒。”江晚怜补充道,自己先塞了一颗进嘴里,酸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驱散了昨夜野果的酸涩记忆,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还挺甜。”
无忏这才伸出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晚怜注意到,他那总是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放松了一瞬。
“还行。”他评价道,声音平淡。
江晚怜却像是得了夸奖,心情更好了几分,果然自己上课摸鱼还是有用的!
再往前走,地势逐渐平缓,林木也变得稀疏,一条清澈的溪流横亘在前方,水声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溪水不深,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穿梭的小鱼。
“有鱼!”江晚怜惊喜地低呼一声,蹲在溪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灵动的影子,在荒山野岭走了这些天,除了野果就是……无忏偶尔弄到的、烤得半生不熟的猎物的伙食。
她卷起袖子,试探着把手伸进水里,溪水冰凉刺骨,鱼儿狡猾地从她指缝间溜走。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她有些泄气地收回手,手上只沾了几片水珠。
一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无忏,这时走到了溪边。他没说话,只是弯腰观察了一会鱼儿们的走向,一瞬间——他的剑从鞘中而出,以极快的速度连续地叉了四条鱼于玄色的剑身上。然后,在江晚怜惊讶的目光中,他手腕一抖,将鱼统统甩上了岸。
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江晚怜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条小鱼在岸边的草地上弹跳,她才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捡起来。鱼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吃了。
“你……还会这个?”她抱着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无忏,不禁感叹道这剑的用处还真多。
无忏将手中的剑重新收鞘,“生存所需。”他就简单说了一句,随后便捡了几根树枝,将鱼一条条串起。
把鱼放在地上后,江晚怜就去生火了。
这次换成了江晚怜来烤鱼,毕竟……无忏他烤的太难吃了,不是生就是过于熟。她紧盯着鱼慢慢变得焦黄后,在某一时刻她一下将鱼从火边拿了起来,尝了口后——刚刚好!这才将剩下两条鱼递给无忏。
江晚怜将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的金黄小鱼递给无忏,自己捧着另一条,小口小口吹着气,小心地咬下一块。鱼肉鲜嫩,带着最原始的炭火香气,虽然没有任何调料,但对于连日在山林中跋涉、饮食粗糙的两人来说,已算得上难得的美味。
无忏接过鱼,也低头吃了起来。他的吃相很斯文,却并不慢,动作间有种与生俱来的、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进食这件事也蕴含着某种静默的专注。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鸦羽般的长睫上跳跃,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冰冷锐利气息冲淡了些许。
江晚伦偷偷瞄着他,心里那份因成功引路和烤鱼带来的小小成就感,又膨胀了一点。她甚至觉得,此刻这片寂静的林间溪畔,有那么点像……郊游?如果能忽略掉他们亡命徒的身份和不知何时会再出现的追杀的话。
“嗯。”无忏忽然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他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动作一丝不苟。
江晚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评价鱼。一个“嗯”字,大概算是……认可?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加快速度吃完了自己的鱼。简单的饱腹感带来一种踏实的暖意,连带着看周围的风景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收拾停当,灭了火堆,确保不留痕迹后,两人继续上路。依旧是江晚怜走在前面,无忏落后几步。
许是吃饱了心情好,又或许是阳光太明媚,江晚怜的胆子也大了些。她不再只是闷头赶路,开始留意起周围那些与“求生”无关的细节。
“你看那朵花,”她指着岩缝里一簇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花瓣细长,在风中微微颤动,煞是好看:“我在书里见过,好像叫‘幽梦兰’,只在向阳又湿润的岩缝里长,没想到这里也有。”
无忏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没说话。
江晚怜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还有那种藤,看到没,叶子像心形的,据说汁液能治轻微的烫伤……”
她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从她那本“课外读物”里看来的零碎知识。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后来见无忏并未露出不耐,甚至偶尔会随着她的指点将目光投向那些植物,她便渐渐放开了,从植物说到偶尔惊起的山鸡或松鼠的习性,甚至开始推测起这片山林的地形和可能存在的兽径。
她说的大部分内容,在无忏看来或许粗浅甚至未必完全准确,但那份因“知道”而焕发的神采,以及试图用自己方式去理解和探索这个陌生世界的努力,却有种奇异的生动。他沉默地听着,异色的眼眸偶尔会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眸光深处有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掠过。
他们走得不快,江晚怜时常会为了一丛没见过的野果或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稍稍驻足。无忏也从不催促,只是在她停步时也静静停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安全后,便又恢复成那副抱剑静立的姿态,等她看够。
午后,他们穿过一片更为开阔的向阳坡地。这里的草长得有半人高,其间点缀着无数不知名的野花,在阳光下恣意绽放,引来蜂蝶穿梭。风过时,草浪起伏,花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能望见远处层叠的青山轮廓。
“哇……”江晚怜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这景色与她前世在图片上见过的草原有些相似,她快走几步,踏入齐腰深的草丛中,惊起几只栖息其中的蚂蚱,扑棱棱飞向远处。
无忏站在坡地边缘,看着她在花草丛中小心翼翼地穿行,偶尔弯下腰去触碰一朵花,或试图追逐一只翩跹的蝴蝶,裙摆和衣袖被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也浑然不觉。金色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那张总是带着紧张或忐忑的小脸上,此刻洋溢着纯粹的好奇与欢喜,甚至有那么一瞬,看起来竟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女。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方,那惯常笼罩着他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冷气息,似乎被这片灿烂的日光和生机勃勃的草甸冲淡了少许,但更深沉的东西,依旧沉淀在他眼底,未曾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