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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换新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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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练,温柔地铺展在望舒村外的阡陌小径上。远处,大片大片的绣球花、鸢尾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正开得泼泼洒洒,织成一片漫至山脚的、静谧而斑斓的锦缎,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花香与潮湿的泥土气息。
江晚怜跟在无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着他被晨露微微浸湿的脚印。她的目光却有些飘忽,不住地投向那座在晨雾与花海中若隐若现的宁静村落——望舒村。
在原主的记忆碎片和那本匆匆翻过的漫画角落里,关于这个村落的印象零星却是无比美好:以四季不绝的花海闻名,女子善织绣,民风淳朴得近乎与世隔绝,堪称乱世江湖中一个被遗忘的温柔乡,若是从前那个只为升学烦恼的江晚莲,大概会梦想在这样的地方找间小屋,虚度光阴。
可现在……
江晚怜悄悄攥紧了袖口,漫画剧情如同自动翻页般在她脑中回放——按照时间线推算,在栖鹊镇与他们交锋失手后,李子遥和叶玖极有可能已返回师门“凌云门”禀报一切。可自从自己打乱了剧情,那位以匡扶正义、明察秋毫著称的凌云门掌门,绝不会对“江家遗孤与杀手同行”这等蹊跷之事置之不理!一旦他们再次下山追查,这处位于南下要道旁、风景独好的望舒村,简直是必经的歇脚点。
真是才出雾林,又临险滩……她这“行走的金元宝”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些。
“怎么了?”
走在前方的无忏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晨光从他侧后方打来,为他墨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却让他的正脸陷在些许阴影里,唯有那双异色的眸子,清晰地看着她,带着一贯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晚怜猛地回神,对上他的目光,心头那点忧虑瞬间化作了被看穿般的窘迫。她赶忙快走几步跟上,挤出一个略显仓促的笑容:“呃……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村子真好看。”
她顿了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些:“那个……无大哥,咱们是不是……别进村了?绕过它继续赶路吧?我看那边好像也有小路。” 她指向花海边缘一条更窄、更荒僻的土径。
无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从她微微闪烁的眼眸,到她下意识抿紧的嘴唇,然后移开,投向近在咫尺的村落,村口已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几只芦花鸡在篱笆边悠闲地啄食,炊烟从几处青瓦屋顶袅袅升起,融进淡蓝的天幕,一切都是最平凡安稳的世俗烟火图景。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某人明明刚刚还玩的挺开心的。”
江晚怜脸颊蓦地一热———是了,早上经过那片雏菊花田时,一只极罕见的蓝紫色大凤蝶悠然飞过,她对这种东西一向很感兴趣,一时忘形……提着裙子就追了上去,还是无忏站在原地,等她自己气喘吁吁又悻悻然地跑回来。
“现在,”无忏收回望向村庄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平淡的语调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别的什么东西:“又说要绕路。”
他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但这简单的两句话,已将她那点小心思剥得干干净净——你明明喜欢这里,却在害怕什么。
江晚怜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股混合着尴尬、懊恼和被戳破心事的羞恼涌了上来,她瞪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就觉得这人实在可恶,明明看透一切,却偏要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说出来。
“哎哟!你烦不烦!?”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破罐破摔的任性,脚下一顿,竟然抢步越过了他,赌气般朝着村口那条大路走去,把那个总能轻易搅乱她心绪的身影丢在了身后。
走出去好几步,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心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跟上。
他不会……真的不管她,或者转身就走另一条路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正要忍不住回头偷瞄——
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已不紧不慢地响在了她身后,保持着惯常的三步距离。
江晚怜紧绷的肩膀悄悄松弛下来,一种莫名的、微小的得意混杂着安心,悄悄漫上心头。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漠表情,或许还会几不可察地摇一下头,然后默默跟上。
她没有再回头,只是原本有些僵硬的步伐,渐渐恢复了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雀跃的轻快。晨风拂过路旁的花田,涌起层层馥郁的香浪,将她墨色的发丝和淡绿的衣袂轻轻扬起。
在她身后,无忏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重新挺直的背影,他无言地跟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却又无比确凿地存在于她三步之后,将她与身后可能潜藏的一切未知风险,悄然隔开。
望舒村温柔的晨光,终于将两人的身影,渐渐笼罩。村口那株老槐树下,已有摆出早摊的村民好奇地张望过来,目光触及无忏异于常人的双眼时,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又被质朴的好奇取代。
突然!
“——哎哟!”
“我靠——!!”
江晚怜正被路边一个卖竹编蝴蝶的小摊吸引,没留神前方,竟与一个风风火火冲过来的小身影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两人齐齐跌坐在地上。
“唔……好痛好痛,诶!?大姐姐你没事吧!”那是个扎着双辫、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自己还没站稳,就急忙爬起来,伸手去拉江晚怜。
“没事没事,”江晚怜借力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根本不差这一下的灰尘。尽管这身衣服从穿越那夜起就已经泥泞血污得看不出原色,她还是下意识做出了这个动作。她叉着腰,看着的小姑娘,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并不严厉:“倒是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呀?你娘亲没教过你不能在路上乱跑,小心撞到别人吗?”
小女孩果然被这“大人”的架势唬住,缩了缩脖子。她看着江晚怜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污渍,天真地以为全是自己刚才的“杰作”,眼圈顿时有点发红,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姐姐,穗穗错了!穗穗不是故意撞大姐姐的,弄脏了姐姐这么漂亮的衣服……我、我喊我娘亲给你织新的衣服作为赔礼好不好?”
听到“织新衣服”,江晚怜原本佯装的嗔怒表情差点没绷住。她眉头缓了缓,打量着这个自称穗穗的孩子:“你叫穗穗?等等,你娘亲?织新衣服?赔礼?”
穗穗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她指着前方不远处一间挂着靛蓝布招的铺子:“嗯嗯!娘亲的织坊就在前头,她的手艺是村里最好的!”
江晚怜还在犹豫——她倒不是贪图一身新衣,实在是这身破烂穿着,自己都觉得碍眼,更怕引人探究。可不等她回应,穗穗已急急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前跑,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快点,让娘亲现在就给姐姐量尺寸!”
小小的身影力气倒是不小,江晚怜被她拽着,踉跄了一下,只得跟着跑起来。她匆忙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无忏依旧站在原地,抱着剑,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看着她们。他似乎并无阻拦之意,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追随着她被拉走的方向。或许,从一开始,穗穗压根没注意到她身后这个存在感奇异、气息冷冽的“大哥哥”。
“娘亲——娘亲!!” 穗穗人未到声先至,清脆的童音打破了织坊清晨的宁静。
这是一间不大却整洁明亮的铺面,空气里浮动着棉麻布料特有的干净气息和淡淡的植物染剂味道。各式花色、质地的布匹整齐码放,墙上挂着几件绣工精美的成品衣裙。一位发髻轻挽、衣着素雅利落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俯身整理着案几上的几卷素色丝绸,闻声,她回过头来。
女子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温婉。她先看到了自家毛毛躁躁的女儿,轻声训斥道:“穗穗,娘不是告诉过你,在村里也不可乱跑吗?撞到别人怎么办?”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落到被女儿拉进来的江晚怜身上。
作为“巧手坊”的掌柜,周巧纤的眼力自然不俗。只一眼,她便认出江晚怜身上那件早已污损不堪的裙装,其剪裁方式和隐约可见的织纹,绝非寻常市井布料,倒像是……某些讲究世家才会用的上好绸缎。只是,这么一位本该穿着得体的姑娘,怎会落魄至此,将这身好料子糟蹋成这般模样?
“这位姑娘是……?” 周巧纤放下手中布料,走上前,语气温和中带着疑惑。
穗穗抢着回答,小脸上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急于弥补的急切:“娘亲……穗穗刚才跑太快,撞到了这位大姐姐,把她漂亮的裙子都弄脏了!你手艺最好,帮大姐姐重新织一身赔给她吧!”
周巧纤闻言,目光再次落到江晚怜那堪称“惨不忍睹”的衣裙上,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能把一身上好绸缎弄得又是泥污又是疑似血渍,还有多处勾损……自家女儿这是把人家撞进泥潭又滚了荆棘丛吗?!
穗穗敏锐地感觉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下意识往江晚怜身后缩了缩。
周巧纤深吸一口气,转向江晚怜,脸上已恢复温婉得体的笑容,带着十二分的歉意道:“姑娘,实在对不住,小女穗穗莽撞,是我教导不周……我是这的掌柜,周巧纤。” 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江晚怜的身形和气色,语气诚挚地提议:“此事既是穗穗有错在先,弄脏了姑娘的衣衫,若不嫌弃,我按姑娘的尺寸,为您重新裁制一身可好?就当是我们的赔礼,也请姑娘莫要怪罪这孩子。”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 这种“因祸得福”的好事终于轮到她了!但看着周巧纤诚恳歉然的脸,和旁边穗穗那巴巴望着她的、湿漉漉的眼神,那句“其实这衣服本来就脏,不关穗穗的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就在江晚怜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实在的“赔礼”时,周巧纤已善解人意地取了软尺过来,微笑道:“姑娘不必觉得过意不去,是我们该做的。您先试试这几匹料子可还喜欢?都是新到的,柔软透气,赶路也便宜。” 她指向一旁几卷颜色清雅、质地细密的棉麻布,显然是考虑到江晚怜并非久居村中。
指尖拂过微凉的布料,江晚怜有些恍惚。
她偷偷瞥了一眼门口,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外一侧的阴影里,抱剑静立,仿佛与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格格不入,却又以一种沉默的姿态守护着这片短暂的平静。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那……就麻烦周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