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莲舟系缆,风过也惊心 ...
-
大胤·昭宁二十三年,四月十八,薄暮。
青禾镇的水碾在身后已看不见,王清越与苏砚青沿旧驿道北行——再往前六十里,便是太湖。沈观澜的搜捕网自金陵向外张,驿道、水关、渡口皆设卡,反倒荒村野径松些。二人白日匿于废庙、夜间行路,两夜未眠,眼里都布着血丝,却无人喊累。
第三日傍晚,乌云压顶,雷声滚滚。旷野无村,只有一湾野塘,塘面开满白莲,风一过,莲瓣翻飞,像无数碎纸钱。王清越的脚底早已磨出血泡,一步一钻心,却咬牙往前。苏砚青忽伸手,扣住他肩:「歇。」
废亭在塘畔,亭柱半塌,匾额「观莲」二字被藤萝缠得只剩「见」字。苏砚青把王清越按在石阶,俯身去脱他靴。布袜与血痂粘在一处,轻轻一撕,王清越「嘶」地抽气,却笑:「小伤,不碍事。」苏砚青没抬头,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青禾镇分别时,老碾师塞的「莲泥膏」:取白莲根下淤泥,捣药风干,止血生肌。他挖了一团,敷在创口,指尖极轻,像怕碰碎薄瓷。
王清越垂眼看他,忽道:「砚青,你也伤。」苏砚青左臂被沈观澜的弩箭擦过,伤口虽浅,却因连日雨水,边缘翻白起皱。王清越伸手,去扯他衣袖,苏砚青却侧身避开:「先顾你。」话音未落,雷声炸顶,雨点砸下,密得像撒豆。苏砚青一把将王清越拽进亭心,自己反身去拆那块半塌的「见」字匾额——木板朽而不腐,正好遮雨。
雨幕如帘,四野苍茫。王清越靠在亭柱,看苏砚青半跪在地,以匕首削木为钉,把匾额卡在断梁与亭柱之间,搭出一个歪斜却牢固的三角。雨水顺他鬓角滑进衣领,背脊湿透,却浑然不顾。王清越心口发烫,忽然伸手,从后面环住他腰,脸贴在那片湿衣上,声音闷在雷声中:「砚青,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苏砚青指尖一顿,匕首停在木节,终究没回头,只空出一只手,覆在他手背,掌心相合,指节交扣。雨声填满了天地,却隔不断这一寸方寸的暖。
良久,雨势稍歇,乌云裂开一道缝,夕光透下,照得莲塘一片灿白。王清越松开手,苏砚青已钉完最后一枚木钉,回身,额前碎发滴水,却笑:「亭可遮雨,亦可观莲。」王清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雨歇莲动,白瓣承光,像无数盏未点燃的灯,等人来点火。
「歇一夜,明早走。」苏砚青拍板,语气淡,却不容反驳。王清越知他体力已到极限,便点头,从行囊里摸出仅剩的干饼与火石。二人把湿衣脱下架在火边,只着中衣,并肩坐在亭槛,看莲,看天,看彼此映在水面的影子。
火光舔着木柴,噼啪作响。王清越忽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放灯那夜剩下的「糖瓤灯芯」,被他用火漆封了口,一直揣在怀里,化了一半却未漏。他掰开,琥珀色的麦芽糖拉出金丝,甜香瞬间盖过雨后的土腥味。
「只剩一根。」王清越递到苏砚青唇边,「一人一半?」
苏砚青却低头,就着他手,把整根灯芯含进口中,舌尖一卷,糖汁迸裂。王清越瞪眼:「你——」话音未落,苏砚青忽伸手,扣住他后颈,俯身吻下。糖液在齿间流转,一半渡给王清越,一半自唇角溢出,被火光映得晶亮。王清越被吻得气喘,却舍不得退开,反而伸手环住他腰,指尖去摸那截伤臂,指腹沾到血痂,便轻轻舔去,咸腥与甘甜混在一处,像把生死也尝成了蜜。
一吻毕,二人都带了薄薄的汗。王清越靠在亭柱,指尖去拨苏砚青睫毛上的水珠,声音低哑:「砚青,等这事平了,我们回金陵,把听雨榭后那片空地挖了,引秦淮水,种一池荷花。夏天剥莲蓬,冬天挖藕,藕孔里塞糯米,再撒桂花糖——」
「好。」苏砚青答得干脆,仿佛已看见那一池碧叶。
王清越笑,忽地起身,赤足踏进莲塘浅岸,弯腰去折一枝白莲。莲茎带刺,划破他指尖,血珠滚进花心,像给素白点了口脂。他转身,把莲递到苏砚青面前:「无灯可点,便以莲为灯。」苏砚青没接,只抬手,覆在他手背,低头,唇贴那枚细小伤口,舌尖一卷,血珠被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温凉。
「莲灯要有火。」苏砚青低声道,竟真的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细柴,火苗舔着,却未立刻点莲,而是先在自己左腕那截红绳上燎了一下——火舌掠过,绳未断,只发出一点焦香。王清越心口一紧,却见他抬眼,眸里映着火与莲:「借你火,系我灯。」
火点莲心,莲瓣薄,瞬间燃起一圈金红,却未焦,反像给白瓷镀了层暖釉。王清越捧着「莲灯」,小心翼翼置于水面,轻轻一推——莲灯顺水,漂向塘心,火舌被风牵引,晃而不灭。苏砚青亦折一枝,却比王清越那枝矮小,火点芯,置于水面,两盏莲灯一前一后,像并肩的舟。
「许愿。」苏砚青道。
王清越闭眼,双手合十,唇角却忍不住上扬——他许的愿,早在青禾镇就许过,再许一次,不过是因为贪。睁眼,却见苏砚青并未合掌,只凝视那两盏灯,眸里火光明灭,像把整片星河都折进瞳仁。王清越伸手,去碰他睫毛,声音轻到被水声盖住:
「砚青,你许了什么?」
苏砚青侧首,唇贴他耳廓,声音低而温柔:「许你许的愿,都能成。」
莲灯漂远,火舌渐弱,终在一处回水湾停住,两枝并蒂,被风一推,轻轻相撞,像谁偷偷亲了一下。王清越看得入神,忽觉脚背一痒——低头,是一只小蟹,壳未硬,正蠢笨地爬过他脚背,举钳去夹那截红绳。王清越笑出声,弯腰去捉,蟹却「扑通」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湿了苏砚青衣摆。王清越抬眼,眸里带着一点顽劣:「河神派兵来拿我了。」
苏砚青亦笑,伸手,覆在他湿漉漉的脚背,掌心滚烫:「拿不走,我系了缆。」
王清越心口一震,低头去看——那截红绳,不知何时被苏砚青打了第二个结,绳尾竟真的系在亭柱残钉上,像给这只「莲舟」留了归岸的缆。王清越鼻尖忽地发酸,却故意笑:「系得这么紧,若有一日我想逃——」
「那就把我也带走。」苏砚青接得极快,声音低而稳,像给余生盖了印。
莲灯渐远,火熄,只剩两枝并蒂白莲,被月光映得发亮。王清越赤足回亭,苏砚青以干衣裹住他脚,掌心顺过脚背,触到那些血泡,指尖极轻,像怕碰碎薄瓷。王清越却毫不在意,反而倾身,去咬苏砚青耳垂,声音含糊却亮:
「砚青,我今日才知,原来莲也能做灯,原来并蒂不仅能看,还能载火。」
苏砚青侧首,唇贴他发梢,声音低哑:「并蒂若能载火,就能载我们。」
火光将熄,月光渐亮。王清越靠在苏砚青肩头,指尖去拨那截系缆的红绳,低声数:
「一结,两结……」
数到第三结时,苏砚青忽然伸手,覆住他指尖,声音极轻,却像给整片夜色盖了章:
「第三结,留到回金陵,系在听雨榭的荷池边。」
王清越心口一烫,抬眼,却见苏砚青已闭眼,睫毛被月光映得发亮,像撒了一把碎星。他悄悄伸手,去碰那睫毛,指尖刚触到,苏砚青却忽然睁眼,眸里映着莲塘、月光、与他,声音低而温柔:
「别闹,再闹,我就把你系在心上。」
王清越笑得直颤,却不敢再动,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蹭过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莲叶混着麦芽糖的甜,像把整座春夜都藏进呼吸。
远处,莲灯已不可见,却仍有暗香被风送来,一波,一波,像未说出口的誓言。王清越指尖勾着红绳,悄悄打了个半结,又松开——
留到金陵,再系。
留到荷池,再系。
留到余生,再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