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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星辉入药,微霜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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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昭宁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夜雨欲来。
离开莲塘后,两人改走太湖水道。小舟是花渡偷来的采莲船,窄得只容并肩,却轻快如风。王清越的脚底伤未愈,苏砚青便用干莲叶铺舱,又撕下自己的衣襟,撕成一指宽的布绳,一圈圈缠在王清越足弓——缠得极紧,像在那一寸皮肤上系了第二条命脉。
是夜,无月,星子却亮得逼人。小舟泊于芦苇荡,四野蛙声,水气裹着土腥,潮潮地贴在皮肤上。王清越仰面躺于舱心,数星,数到第十七颗,便扭头去咬苏砚青的耳垂,声音低而软:「砚青,我替你取颗星,你要不要?」
苏砚青以掌心覆住他眼皮,哑声笑:「别闹,星辉入药,能治你的伤。」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白瓷盏——盏底铺一层湿棉,棉上托着一粒幽蓝光砂,像把星屑碾碎凝成霜。王清越识得,那是「坠星屑」:产自滇西雪岭,十年才得一钱,入血可止痛,入心却……蚀脉。
「哪来的?」王清越收了笑,嗓音发紧。
「昨夜在青禾,以琴抵给采药人。」苏砚青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当掉一把无关紧要的折扇。王清越心口一窒,猛地坐起,舟身轻晃,水波拍舷,惊起栖鸥。
「你疯了?『忘机』是你命根子!」
「命根子是你。」苏砚青截断他,指尖蘸取一点光砂,抹在王清越腕侧最浅的伤口。凉意沁入,血口瞬间凝成细蓝冰痂,像给皮肤嵌了枚会发光的星子。王清越却觉那星子正顺着血,往心口爬,一路带霜,一路带刺。
他伸手,一把攥住苏砚青腕,声音压得极低:「用量多少?」
「每日一粒,连服七日。」苏砚青抬眼,眸色被星砂映得极亮,「七日,够我们回到金陵。」
「然后呢?」王清越喉结滚动,「蚀脉之疾,如何解?」
苏砚青不语,只低头,唇贴他腕侧那枚蓝痂,舌尖一卷,像把未尽的话也卷进肚里。半晌,他才道:「先止痛,再谈以后。」
王清越心口发沉,却知此刻争辩无益,只能伸手,环住苏砚青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而软:「那你也吃,同甘共苦。」
苏砚青笑,指尖刮过他鼻尖:「傻子,药只一粒。」说着,竟真的低头,去舔他腕上残余光砂,舌尖一卷,将那点幽蓝纳入口中。王清越心脏蓦地一缩,像被冰锥刺了一下,又疼又麻,却无可奈何。
夜深,风急,星砂在血液里缓缓化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王清越靠在苏砚青肩头,指尖去拨他睫毛,声音轻到被水声盖住:「砚青,若有一日……我先走,你当如何?」
苏砚青闭眼,掌心覆在他心口,声音低而稳:「你走了,我便把余下的星屑全吃了,去追你。」
王清越鼻尖发酸,却笑,笑得眼尾飞红:「追不上呢?」
「那就追到下一生。」苏砚青侧首,唇贴他耳廓,声音极轻,却像给整片夜色盖了章,「下一世,我先遇见你,先救你,先喜欢你——让你还这辈子欠我的。」
王清越心口滚烫,却不敢再答,只伸手,去碰他睫毛,指尖刚触到,苏砚青却忽然睁眼,眸里映着星砂的光,像两丸冰里包着火。他低头,吻落在王清越腕侧那枚蓝痂上,声音哑得不成调:
「睡吧,星辉会替你止痛。」
王清越应声,却不敢闭眼,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蹭过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莲叶混着星砂的冷,像把整座春夜都藏进呼吸。半晌,他忽然伸手,去解苏砚青衣扣,声音低而软:「砚青,我冷。」
苏砚青由着他闹,只抬手,把外衣褪下,裹住他肩,掌心顺过他背脊,像安抚炸毛的猫。王清越却得寸进尺,膝盖去蹭他腰侧,声音含糊:「还冷。」
苏砚青低笑,翻身把他压回舱底,唇贴唇,声音低哑:「那就一起冷。」
衣襟半褪,肌肤相贴,星砂在血液里缓缓游走,像一场无声的雪崩。王清越指尖勾着那截红绳,悄悄打了个半结,又松开——留到金陵,再系。留到荷池,再系。留到余生,再系。
却在心底,极轻极轻地补了一句:
若余生太短,便留到下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