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枕星漱月,偷得半生软 ...

  •   大胤·昭宁二十三年,四月十六,晴转雨,又晴。

      青禾镇外,桑林尽处,有一处废弃的水碾,碾轮半浸在溪里,夜夜吱呀自转。昨夜放灯后,王清越与苏砚青便宿在此处——碾房破败,却有一方小阁楼,原是守碾人歇脚处,如今成了他们的临时桃花源。

      阁楼极低,只容两人并肩,屋脊漏天,嵌一块半尺宽的明瓦。晴时,星子像撒落的糖霜;雨时,水珠串成帘,叮叮当当敲在木梁,成了天然的琴。

      王清越醒来时,天光刚透瓦缝,一线银白落在苏砚青睫毛上,映得那人睡颜柔软而安静。他忍不住伸手,用指尖去碰那束光,光被搅碎,散成几点亮斑,苏砚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眸里尚带一点迷茫,像春溪刚化冻。

      「早。」王清越笑,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

      苏砚青「嗯」了一声,伸手去探他额,确认昨夜低烧已退,才收回手。掌心顺势滑下,覆在王清越颈侧,指腹摩挲那截脉搏,像确认自己的系绳仍在。王清越由他摸,半晌,忽然翻身,把脸埋进苏砚青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你身上怎么总有药味?」

      「不好闻?」

      「好闻。」王清越声音含混,「像雨后剥橘子,苦里带甜。」

      苏砚青唇角微弯,掌心顺过他后脑,像在顺猫。王清越得寸进尺,抬腿架在他腰上,整个人缠上去,鼻尖蹭过锁骨,又锁骨,又蹭到喉结,最后停在耳后,轻轻咬了一口,声音含糊却亮:「饿了。」

      碾房无灶,苏砚青昨夜却用石头垒了一只临时小炉,把溪边拾来的铁片弯成锅,煮了一罐「桑芽粥」。桑芽是今晨新掐,只取顶头两瓣,洗净捣碎,加碎米与山泉,熬得碧绿生香。王清越趴在楼栏,看苏砚青挽袖添柴,火光映在他腕骨,像给冷玉镀了一层暖釉。

      粥熟,无盐,却有一股清甜。王清越捧着缺口的陶碗,吹了吹,第一口却递到苏砚青唇边。苏砚青就着他手喝了,舌尖一卷,把一粒桑芽卷走,像顺手偷走一个吻。王清越笑得眯眼,第二口才自己喝,含在嘴里半天,故意鼓着腮帮子,凑过去,用舌尖去顶苏砚青唇缝。苏砚青由着他闹,只伸手托住他后颈,指腹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只急于献宝的幼兽。

      粥毕,王清越不肯擦嘴,唇角沾一点碧绿,苏砚青伸手,他却躲开,笑得不怀好意:「你替我舔。」苏砚青眸色暗了暗,俯身,唇贴唇,舌尖一卷,果然把那点桑芽卷走,却顺势加深,吻得王清越脊背发麻,陶碗「当啷」掉地,滚了两圈,被炉火烤得微热。

      一吻毕,王清越眼尾飞红,却还嫌不够,伸手去扯苏砚青衣带,声音低哑:「砚青,我伤口痒。」

      「哪处?」

      「心口。」

      苏砚青掌心贴上去,指腹下的心跳急促而热烈,像揣了一只不肯安分的鹿。他低头,在王清越腕脉那截红绳上落下一吻,声音低而温柔:「痒就挠我,别挠自己。」

      王清越笑,翻身把他压在地铺上,膝盖抵在他腰侧,低头去咬他喉结,声音含糊:「那我就不客气了。」

      屋外,溪声潺潺;屋内,炉火噼啪。王清越的吻顺着喉结滑到锁骨,在昨日放灯时留下的那道浅红鞭痕上停住,舌尖一卷,轻轻舔舐,像在给一只受伤的兽舔毛。苏砚青掌心顺过他背脊,指节微曲,扣住他后颈,声音低哑:「别闹,伤还未好。」

      王清越抬眼,眸里含着一点水汽,却亮得惊人:「那你让我一点,我保证不乱动。」

      苏砚青无奈,翻身把他压回垫褥,掌心扣住他手腕,举过头顶,低头吻住。这个吻比桑芽粥更清甜,带着一点晨露的冷,却很快被体温蒸热。王清越被他吻得眼尾发红,却仍不肯安分,膝盖去蹭他腰侧,声音含糊:「苏砚青,你完了,我今日一定要……」

      话音未落,屋外忽传「吱呀」一声——水碾巨轮被水流推动,发出老旧却浑厚的声响,像一把巨大的琴,拨动了低音弦。王清越一怔,苏砚青却已起身,把他抱在怀里,掌心顺过他背脊,声音低笑:「听,碾轮在替你伴奏。」

      王清越笑得直颤,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而软:「那我要点一阕《凤求凰》。」

      苏砚青低头,唇贴他耳廓,声音低哑:「好,我弹给你听。」

      他竟真的取出「忘机」——仅剩两弦,却足够。琴横膝上,指尖拨动,弦音浑朴,被水碾声托着,竟别有一番苍凉温柔。王清越趴在他肩头,指尖去碰那两根弦,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春水:「弦少两根,音会不会孤单?」

      「不会。」苏砚青侧首,唇贴他指尖,「有你听,就不孤单。」

      曲终,王清越却困了,眼皮打架,仍不肯睡,伸手去碰苏砚青睫毛,声音含糊:「砚青,我困了,可我不想闭眼。」

      「怕梦不到我?」苏砚青低笑。

      「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苏砚青掌心覆在他眼皮上,声音低而温柔:「睡吧,我数星,数到你醒来。」

      王清越终于安心,唇角带着一点笑,沉沉睡去。苏砚青抱他,靠在碾房木柱上,指尖去碰那块漏天明瓦——星子果然出来了,三三两两,像撒落的糖霜。他低声数: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七颗时,王清越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鼻尖抵在他颈窝,声音梦呓般:

      「苏砚青,我甜不甜?」

      苏砚青侧首,唇贴他发梢,声音轻到被水碾声盖住,却甜得化不开:

      「甜,比桑芽粥甜,比樱桃甜,比……我命还甜。」

      屋外,溪水潺潺,星子低垂;屋内,炉火将熄,余烬却红得像不肯熄的春。王清越腕上红绳被风吹得轻颤,银叶碰着花瓣,叮当作响——

      像一枚小小的、发亮的私章,给这场人间偷来的软,盖了「余生有效」的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