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李雁行

7、第七章 荷灯千盏，照见人间小圆满

　　大胤·昭宁二十三年，四月十五，夜。

　　花渡下游三十里，有镇名「青禾」，镇小得只够一条主街，却因地势低洼，年年逢春必涝。今夜恰是镇上「放水灯」的旧俗——把心愿写在荷瓣，置于灯芯，漂得越远，越能被河神瞧见。

　　王清越与苏砚青午后便到了青禾。白日里，他们换了寻常布衣，在巷口裁缝铺讨了两身素色春衫——一青一白，无纹无绣，却干净得像刚捞出来的月光。王清越嫌太素，拉着苏砚青在桥头买花汁，自己袖口染一簇并蒂莲，苏砚青则只在衣角点三片柳叶，风一过，绿影摇摇，像偷偷滋长的相思。

　　傍晚，镇民搬出长案，摆满做灯之物：新剪的荷叶、晒干的莲蓬、薄如蝉翼的芋艿纸，还有一小筐一小筐的「糖瓤灯芯」——把麦芽糖灌进空心灯草，点燃后糖慢慢化，火舌便带甜味，据说能甜到河神耳朵里。

　　王清越看得眼热，拉着苏砚青挤进人堆。他手巧，荷叶折灯托、莲蓬做灯座，芋艿纸糊成半开芙蕖，再挑一瓣最完整的荷，以指甲轻轻划破脉络，写下七个字：

　　「岁岁常相见，勿相欠。」

　　写罢，扭头问苏砚青：「你的呢？」

　　苏砚青正低头削灯芯，将一根最直的灯草剖开，把麦芽糖灌得满满，却又不让溢出来。闻言，他并未回答，只拿刀尖在灯草内壁刻字——刻得太小，王清越凑近也看不清。末了，苏砚青把灯草插进莲蓬心，抬眼，眸里映着远处灯火，像盛了整条河的星：「一会你就瞧见。」

　　灯做好，镇民敲锣，放灯仪式开始。河埠头早已挤满人，孩童提着兔儿灯穿梭，锣鼓声、笑闹声、糖汁爆裂声混作一处，热闹得像把春夜也煮沸。王清越怕苏砚青被人潮冲散，反手扣住他五指，十指交扣，掌心相贴，再不肯松。

　　轮到他们，王清越蹲身，把荷灯轻轻推出去。灯晃了晃，被水流带走，莲蓬底座稳而轻，像一艘小小的绿舟，载着那七个字，慢慢漂远。苏砚青的灯紧随其后——灯芯点燃的一瞬，火舌舔到麦芽糖，「嗤」地一声，糖汁顺着莲蓬孔溢出，竟在灯火里拉出一条极细的金线，像流星坠水。

　　王清越睁大眼：「你写了什么？」

　　苏砚青侧首，贴着他耳廓，声音低而温热：「写的是——」

　　话音未落，忽听「砰」一声轻响，那灯竟在半丈外炸出一小簇火花，糖汁溅入水面，被火舌点着，浮起细细碎碎的金焰，宛如莲开一瞬，又即刻熄灭。王清越怔住，心脏像被那簇火轻轻烫了一下，耳根瞬间通红。

　　「写了什么？」他回头，追问道。

　　苏砚青却伸手，覆在他眼皮上：「已经给河神瞧见了，你别问，问就不灵。」

　　王清越心里痒得厉害，像被糖汁黏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反手抱住苏砚青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笑：「那我也不告诉你，我写了什么。」

　　苏砚青「嗯」了一声，掌心顺过他后脑，像在顺一只撒娇的猫。远处锣鼓又响，镇民开始放「连舟灯」——七只小灯绑成一排，象征「七星连珠」，若能在视线尽头仍不散，便可许愿。王清越心动，拉着苏砚青去凑份子，却被告知灯已发光，只剩最后一盏「孤星」。

　　「孤星也行。」王清越笑，把最后一盏灯抱怀里，牵着苏砚青，沿石阶往上游跑。上游水浅，河面窄，灯火易散，却离镇口近，再往前便是野田与桑林，人少，安静。

　　两人蹲在岸边，王清越把「孤星」推出去。灯小，被水流冲得打转，像迷路的萤。王清越怕它翻，捡了根桑枝，轻轻拨水，替它稳方向。苏砚青却握住他手腕：「别送，让它自己去。」

　　灯晃了晃，果然稳住，慢慢漂远。桑林后忽起夜风，卷起落花，纷纷扬扬洒在河面，像下了一场细小的春雪。灯在雪里穿行，火光被花瓣遮了又现，现了又遮，像一场欲说还休的告白。

　　王清越看得出神，忽觉指尖一暖——苏砚青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红绳，极细，却坚韧，一端系在自己腕脉，另一端，轻轻缠住王清越同款位置。红绳中间，坠一枚极小的银叶，被火光照亮，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做什么？」王清越低声问。

　　「系脉，」苏砚青答得简洁，「从此你心跳一次，我就听见一次。」

　　王清越笑，眼尾却红了，伸手去拨那银叶，叶片薄，轻颤如蝶翅。他忽然侧身，捧住苏砚青的脸，额头抵额头，声音轻到只能两人听见：

　　「河神收了我的愿，我收了你。公平。」

　　苏砚青闭眼，唇角微弯，像雪里绽开一点春。他伸手，覆在王清越心口，掌心下的心跳急促而热烈，像揣了一只不肯安分的鹿。他低声答：

　　「公平。」

　　夜更深，镇民陆续散去，只剩河岸零星灯火。两人未归，并肩坐在桑林边，脚垂进河水，看最后一点「孤星」在视线尽头闪了闪，终于没入黑暗。王清越把头靠在苏砚青肩上，忽然伸手，去够水面漂过的一瓣落花，指尖触到，花一转，却顺着红绳的方向，漂向两人脚边，恰好卡在银叶与绳结之间，像被月老打了个死结。

　　王清越拾起花瓣，对着火光看，花脉里竟隐隐透出字——是苏砚青在灯草内壁刻的那行，被糖汁溶开，又被花瓣吸收，此刻显影：

　　「与君老，不相离。」

　　他怔住，半晌，把花瓣按在胸口，贴那枚银叶，笑得比糖还甜：

　　「苏砚青，你完了，河神都听见了。」

　　苏砚青侧首，吻落在他发梢，声音低而温柔：

　　「嗯，我认。」

　　远处，更鼓三声，夜已三更。桑林后，忽有萤火升起，一只、两只、三只……渐渐聚成一条细细的光带，顺着红绳的方向，绕住两人交叠的腕，像给这场人间小圆满，盖了枚发亮的私章。

　　风过，萤火散，甜香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