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雪泡梅子,春灯照梦 ...

  •   大胤·昭宁二十三年,四月十二,晴。

      晨雾刚被日头揉碎,秦淮河面浮起一层淡金。画舫顺流漂出三十里,在南郊「花渡」暂泊。此处两岸遍植野樱,花落如雪,铺得水面白茫茫,船舷一过,便漾起细碎香浪。

      王清越醒来时,鼻尖先闻到一股清甜——是夏初的「雪泡梅子」:青梅用井水泡过三宿,拌蜂蜜与薄荷,再冰镇。他睁开眼,便见苏砚青半蹲舱口,背光挽袖,正把最后一颗梅子捻进琉璃盏。日光透进来,映得那人侧脸像被暖玉打磨过,连睫毛都沾了碎金。

      王清越没出声,只抬手,指尖去勾苏砚青投在舱板上的影子,先描腰线,再描颈项,最后停在影子的唇角。他偷偷笑,像窃糖的孩子,却被苏砚青逮个正着——那人偏首,声音低而温:「醒了就起来,省得说我偷吃,不给你留。」

      王清越伸个懒腰,故意让衣襟半敞,露出肩头尚未结痂的鞭痕,再佯装疼得「嘶」了一声。苏砚青果然立刻转身,膝行两步,俯身去查看伤处。指尖刚碰到药纱,王清越却猛地伸手,环住他脖颈,整个人挂上去,笑得像偷到月亮:「骗你的,不疼,就想听你哄一句。」

      苏砚青被他拉得重心不稳,一手撑在榻侧,另一手还举着琉璃盏,盏里梅子晃得叮当作响。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错。王清越用额角蹭了蹭苏砚青的额角,声音低软:「砚青,我梦见我们回到上巳夜,桃林里没追兵,我一口气赢了一整条街的灯,全都送给你。」

      苏砚青垂眼,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抬手把一颗梅子递到他唇边。王清越含住,舌尖一卷,却把梅子推回一半,微微仰首,哺到苏砚青唇畔。酸甜汁水在两人齿间迸开,像把初夏的日光也咬碎了。

      一吻毕,苏砚青耳根微红,却故作镇定地起身:「上岸走走,再赖着,伤要发。」

      王清越得寸进尺,伸手要他背。苏砚青顿了顿,竟真的矮身,让他趴上来。王清越环住他颈项,唇贴在他耳后,小声笑:「苏大琴师,背得动么?我可不是一把琴。」

      「轻得很。」苏砚青托住他膝弯,起身时船身轻晃,惹得王清越故意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蹭过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松柏混着药香,像把安全感也织进了呼吸。

      两人上岸。樱林深处,有旧年弃用的码头,木板朽而不塌,缝隙里冒出细碎野花。苏砚青把王清越放在码头边缘,让他脚垂在河面上晃。水波漾起,映得那双靴面绣的银梅忽聚忽散。

      「在这等我。」苏砚青说完,钻进林里。片刻抱回一堆野樱枝,又不知从哪变出一只小小竹篮——竟开始编花篮。他十指修长,骨节带伤,动作却灵巧,折、弯、缠、扣,樱瓣簌簌落在袖口,像雪落墨袍。王清越看呆,半晌伸手去接花瓣,接了满掌,扬手撒向苏砚青头顶:「花神显灵,赐我如意郎君!」

      苏砚青任他闹,只抬眼,眸里含着极浅的笑:「已经在你手里了。」

      王清越心口「咚」一声,像被春雷撞了一下。他倾身,啄在苏砚青唇角,低声道:「那便握牢,不许逃。」

      花篮编成,苏砚青又自袖中摸出一方小小红纱——原是那夜从鸳鸯灯上拆下的残片,被他洗净带在身边。他把红纱铺在篮底,再放进几粒今早从附近集市买来的「糖霜梅」,篮口用樱枝弯成拱形,做成一只巴掌大的「花轿」。

      「给你。」苏砚青递过去,声音低却认真,「上巳日,我欠你一盏并蒂灯,先还一半。」

      王清越双手接过,鼻尖忽地发酸。他抬眼,故作轻佻:「这么小,怎么坐人?」

      「坐我。」苏砚青接得极快,仿佛已在心里排演无数次。他说完,自己耳根先红了,却仍伸手,覆在王清越手背,「以后换我赢灯,给你。」

      王清越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把花篮压扁。苏砚青回抱,掌心顺着他背脊,像安抚炸毛的猫。怀里的人却在笑,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肩伤发疼,也不肯松手。

      午后,两人把画舫泊进一条隐蔽支流,舫头并坐钓鱼。没有鱼饵,就用糖霜梅代替。梅子甜,鱼儿不上钩,王清越便偷吃,一颗接一颗,最后牙都酸倒,赖在苏砚青肩上:「要喂。」

      苏砚青无奈,把仅剩的一颗梅子含在唇间,侧头喂过去。唇舌相贴,糖霜化开,王清越舌尖勾走梅子,又故意舔过他下唇,笑得像偷腥的狐。水面忽地跃起一尾银鱼,溅起的水珠落在两人交叠的袖口,像替他们鼓掌。

      傍晚,苏砚青在船尾生火,煮「樱桃酪」:羊乳加樱桃汁,慢火炖到微稠,再撒一层桂花糖。王清越抱着膝坐在炉边,看火光把苏砚青的睫毛镀成金色,忽然伸手,指尖去碰那睫毛。苏砚青眨眼,睫毛扫过他指腹,痒得王清越笑出声。

      「砚青,」他轻声道,「等这事平了,我们回金陵好不好?把听雨榭后那片空地挖了,引秦淮水,种一池荷花。夏天剥莲蓬,冬天挖藕,藕孔里塞糯米,再撒桂花糖——」

      「好。」苏砚青应得干脆,仿佛已看见那一池碧叶。

      夜里,银河低垂,星子像撒落的糖霜。两人并肩躺在船头,舷边挂两盏小小花灯——用白日剩下的樱枝与红纱糊成,一盏写「清」,一盏写「砚」,被风一吹,轻轻相撞,叮当作响。

      王清越数星,数到第一百颗时,侧过身,把脸埋进苏砚青肩窝,声音含糊:「我困了。」

      「睡吧。」苏砚青抬手,掌心覆在他眼皮,遮挡残余天光。

      王清越却抓住他手腕,贴在自己心口,声音低得只能两人听见:「这里很甜,你要不要尝?」

      苏砚青指尖一顿,俯身,在他心口衣襟哦上落下一吻——隔着布料,仍能感到那颗心跳得急促而热烈,像揣了一只不肯安分的鹿。他闭眼,唇贴在那处,轻声答:

      「尝过了,比樱桃还甜。」

      王清越心满意足,终于睡去。苏砚青却睁眼,望向远处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官道——那里有灯火正疾驰而来,像一群索命的流萤。他掌心顺过王清越发梢,声音轻到被夜风撕碎:

      「再甜一点,我就放你走。」

      风掠过,花灯相撞,「叮」——

      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谁把蜜糖碰洒,黏住了整个春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