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第五章 浮舟载雪,春药成糖 ...
-
大胤·昭宁二十三年,四月十一,诏狱深夜,雨霁。
一灯如豆,铁栅缝隙里漏下残光,照见王清越腕上镣铐。麻魂丹的余劲未散,他半昏半醒,只觉有人把他轻轻托起,往口中塞了一粒凉丝丝的东西——甜,带着梅子的酸,像极小时候母亲偷偷塞给他的糖渍青杏。
「……苏砚青?」他喃喃。
「别张嘴,外头有人。」耳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熟悉的清寒。王清越心头一跳,勉力睁眼——牢门竟开了,锁链垂在地上,断口平整,显是被利器割断。狱卒横七竖八倒在过道,呼吸绵长,似中了迷香。
黑衣人背灯而立,墨发束在玉冠里,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王清越伸手,颤颤去揭那人面罩,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握住。掌心相贴,对方指腹的茧与血痂摩挲过他虎口——是弹琴的手,也是昨夜受刑的手。
面罩落下,果然是苏砚青。只是左颊多了一道浅红鞭痕,像雪里点朱砂,反倒添了三分艳色。王清越嗓子发哑:「你怎么进来的?」
苏砚青没答,只抬手,把一只小小纸包递到他唇边:「含住,生津止血。」纸包里是腌透的蜜饯樱桃,用解酒草与冰片反复渍过,入口即化,甜得发腥。王清越含了一颗,舌尖抵着,眼眶却热了:「诏狱的钥匙是玄铁铸的,你拿什么撬的?」
苏砚青抬臂,宽袖滑下,露出一根极细极韧的弦——是「忘机」仅剩的两根之一,尾端系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钩片,可入锁簧,亦可割喉。王清越心口一抽,伸手去碰,那弦却「嗡」地轻颤,在他指腹留下一道血线。
「别碰,」苏砚青握住他手腕,「留着力气,跟我走。」
走?往哪走?王清越昏沉间被他半扶半抱,拖出牢门。过道尽头,是一扇平日封死的暗窗,窗外即皇城引水渠。渠水春涨,深阔数丈,水面漂着碎冰,像撒了一把薄刃。苏砚青不知从哪拖来一只漆木浴盆——平日供犯人沐浴用,盆底凿两孔,如今被木塞死死堵住,反扣在水面,成了一只简陋浮舟。
「上去。」苏砚青先跨,盆身晃了晃,却稳得住。王清越笑:「苏大琴师,你拿浴盆载我,不怕翻?」苏砚青回眸,灯火映在他瞳仁里,像两丸墨玉滚了金:「翻不了,我算过浮力。」
王清越失笑,胸腔震动,牵得指骨裂处生疼,却仍执意伸手,要苏砚青拉他。指尖相触的一瞬,苏砚青忽然俯身,在他腕背落下一吻——极轻,像雪落火炭,一触即融。王清越心口轰然,竟比受刑时更麻。
二人挤进木盆,盆缘只高出水面半尺,稍一摇晃,冰水即漫入。苏砚青把王清越按在怀中,让他背靠自己胸口,一手环腰,一手持弦,弦尾勾住暗窗铁栅,借力轻弹——「铮」一声,木盆离岸,顺暗渠疾滑。
渠洞低矮,石壁生苔,灯火被抛在身后,只剩黑暗与水声。王清越浑身伤,被冷气一逼,止不住打颤。苏砚青解开外袍,裹住他肩,又抓过他双手,塞进自己中衣里,贴在锁骨处。肌肤相贴,王清越低哼:「……凉。」
「别动,」苏砚青嗓音低哑
王清越果然不动,只侧头,把额头抵在苏砚青颈窝。那里有一道新伤,结痂未牢,被他一蹭,又渗出血珠。王清越舌尖一卷,轻轻舔去,咸腥入口,却笑:「甜的。」苏砚青喉结滚动,环在他腰侧的手无声收紧。
暗渠尽头,是皇城外围御沟,水面开阔,天光透下,映得碎冰如星。苏砚青以弦作篙,抵住石缝,调整方向。王清越靠在他怀里,抬眼望:「下一步?逃去江北?还是下海?」
「不逃,」苏砚青低声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王清越挑眉:「又要回金陵?你疯了,李雁行——」
「李雁行明日卯时启程,押送‘琴犯’入京,」苏砚青截断他,「他以为我在天牢,我却偏在他眼皮底下,把‘人质’偷走。」
王清越失笑,扯得肩伤,嘶了一声:「好一招灯下黑。可我们这幅模样,一露面就被认出来。」
苏砚青不语,只伸手入怀,摸出两只面具——一纸糊的,白底红唇,画的是庙会跳加官的。王清越噗地笑出声:「哪弄的?」
「昨夜,」苏砚青淡淡道,「买通火工,顺了他给死人盖面用的。」
王清越笑得眼泪出来,牵动胸口鞭伤,疼得弯唇却止不住:「苏砚青,你拿死人面具哄我,倒比鸳鸯灯还浪漫。」
苏砚青侧头,贴着他耳廓,声音极轻:「再浪漫一点——」说着,忽然低头,隔着面具,吻住他。纸糊的面具脆薄,一吻即陷,唇形相贴,呼吸交缠。王清越睁大眼,看见苏砚青睫毛上沾着碎冰,像撒了一把碎星。他心口滚烫,竟比麻魂丹更醉。
一吻毕,面具「咔嚓」裂开,坠入水中,被碎冰割成几瓣,漂远。王清越喘息,舌尖卷着纸屑,含糊笑:「……甜。」
苏砚青指腹抹过他下唇,把纸屑拈走,声音低哑:「上岸。」
御沟外,是金陵城南「桃叶渡」,此时天未亮,渡口寂静,只一艘破旧画舫系在桩上,舫头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被风一吹,晃成并蒂的影子。苏砚青把木盆靠舷,抱王清越登舟。舟篷内,竟早备好了干净衣物、金疮药,甚至一只小小红泥炉,炉上温着酒,酒香混着姜味,辛辣而暖。
王清越愕然:「你算得这么细?」
苏砚青「嗯」了一声,把他按坐在榻,伸手解他衣扣。王清越笑,故意抬臂环住他脖颈:「苏大琴师,又要替我宽衣?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可要负责到底。」
苏砚青指尖不停,声音却低:「我负责。」
三字落下,王清越心口像被热酒浇了一把,烫得他喉头发涩。他不再调笑,只安静任苏砚青褪下血衣,用温酒替他洗伤。酒沾伤口,疼得他打颤,却咬牙不吭声。苏砚青俯身,唇贴在他肩背最重的鞭痕上,轻轻吹气,像哄孩子:「疼就咬我。」
王清越侧头,果真在他颈侧咬了一口,齿痕深深,却舍不得用力,舌尖一卷,又改成吮。苏砚青呼吸一滞,手中棉帕掉地,掌心贴在他腰窝,慢慢收紧。舫外碎冰轻撞船舷,「叮叮」如琴,舫内炉火噼啪,酒香蒸腾,烘得两人衣衫半湿,肌肤相贴,温度渐升。
王清越低声笑,唇贴着他耳廓:「苏砚青,我此刻……倒想试试另一种春药。」
苏砚青眸色暗得吓人,却伸手按住他肩,声音哑得不成调:「伤未好,别闹。」
王清越抬臂,指尖点在自己唇上,眼尾飞红:「那亲一下,只亲,不动。」
苏砚青俯身,唇贴唇,舌尖一卷,把剩余那颗半化的蜜饯樱桃渡过去。甜与酒与血混在一起,竟比任何春药都烈。王清越喉结滚动,咽下的不只是樱桃,还有苏砚青的气息。一吻毕,二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炉火映在瞳孔里,像两簇不肯熄的野火。
天将亮未亮,江面浮白。远处忽传来更鼓,五更三点——卯时将至,沈观澜的船队就要启程。苏砚青替王清越系好衣带,最后把那只小小青玉磬重新挂回他腰间,声音低而稳:
「睡一觉,醒来就到安全的地方。」
王清越却抓住他手:「你呢?」
「我去送李大人一份‘大礼’,」苏砚青指腹摩挲他手背,「让他相信,‘琴犯’仍在天牢。」
王清越收紧指尖:「不许受伤。」
苏砚青笑,低头亲他指尖:「有你这颗糖,疼也甜。」
画舫顺流,悄然隐入晨雾。雾中,有琴音一缕,断续不成调,却固执地追着江水,像在给远行的舟系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这头,是王清越含在舌尖的甜;
线那头,是苏砚青握在掌心的火。
雾愈重,晨愈亮。
风雨暂歇,而甜刚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