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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诏狱无春,旧曲拾血 ...


  •   大胤·昭宁二十三年,四月初七,夜雨京师。

      紫禁城东,诏狱。

      雨丝顺着飞檐瓦当落下,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琴码,拨动一根无人敢听的弦。王清越被锁在“癸”字号最尽头一间——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栅外悬着长明灯,灯罩裂了条缝,火舌一颤一颤,把人的影子撕得支离破碎。

      他入狱已九日。

      九日间,三司会审三次,每一次都换一副新刑具。王家在京的势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连根拔起:父亲王稷软禁府中,母亲哭阙无门,连平日最张扬的堂兄也被贬去剑南。审讯的御史只问一件事——

      “江宁织造贡缎私运,账册里为何出现‘清越’二字?可是尔父子暗记?”

      王清越笑,一口血沫吐在堂上:“清越二字,上可指月,下可指我,凭什么就认定是赃款暗号?”

      于是再受拶刑。指骨被木棰一寸寸碾过,脆响像春雷滚在骨缝。他昏过去,又被盐水泼醒。醒来时,耳畔嗡嗡,却恍惚听见有人在极远处唤——

      “王清越。”

      那声音太熟悉,像从桃林最深处、从鸳鸯灯影里、从秦淮夜雨的船头,一路溯流而上,破开铁栅,贴到他耳廓。

      他猛地抬眼。

      狱道尽头,值房小窗半阖,一道人影背灯而立。墨袍褪成深灰,鬓发微乱,腰间悬着一截断弦。那人左手提一盏小小青竹灯,灯火如豆,却固执地亮在雨声里。

      ——苏、砚、青。

      王清越想笑,嘴角一牵,却扯得干裂唇角渗血。他哑声:“你来做什么……”

      苏砚青未答,只抬手,将一枚铜色小丸弹进牢内。铜丸落地轻响,滚到王清越脚边,竟散出淡淡草木腥——是“忘忧草”制成的麻魂丹,服之可暂忘疼痛,亦能使脉象乱如沉疴,骗过刑官。

      “吃了。”苏砚青开口,声音比雨更冷。

      王清越不动,只盯着他。灯火太暗,他看不清苏砚青眼底是否有红丝,却看见那人垂在袖外的右手——指骨血肉模糊,显然刚被削去一片指甲。王清越心口骤疼,疼得比指骨裂还甚,哑声问:“他们动你了?”

      苏砚青淡淡“嗯”了一声,像在说别人的伤:“我自首。”

      三字轻落,却震得王清越耳鸣——自首,什么意思?

      “琴师苏砚青,”苏砚青抬眼,眸色深似无月之夜,“供认与江宁织造串通,以‘清越’为暗号,私贩贡缎。王清越,不过受我蛊惑,冤耳。”

      王清越猛地扑到栅前,铁链哗啦作响,脖颈被勒出血痕:“你疯了?!”

      苏砚青却笑,笑意像薄冰浮在水面:“我疯了,你才活得出去。”

      值房忽传脚步,有狱卒提灯而来。苏砚青背对火光,最后看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像把一整座桃林、一整个上巳夜、一盏鸳鸯灯,都折进瞳仁,然后——

      “王清越,”他轻声道,“上巳日未至,你不准死。”

      话音落,狱卒已至。苏砚青转身,墨袍被风掀起,像黑鸟折翼。王清越伸手,却只抓住一把潮湿的夜雨。铁栅重新落锁,碰撞声震得他指骨渗血。那枚麻魂丹滚在脚边,他俯身拾起,攥进掌心,攥得整只手都在颤。

      ——苏砚青,你凭什么替我把命写折子戏?

      可他知道,如今京畿布防图、织造账册、甚至父亲书房里那页“若得清越,可付天下”的残笺,都已不翼而飞。所有线索,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一股,套成死结,而绳结两端——一端系他,一端系苏砚青。

      雨声骤大,长明灯被风掐灭。黑暗里,王清越仰头,把麻魂丹吞进口中。草腥混着血腥味漫开,他靠在石墙,听见自己心跳由急而缓,像被一只冷手慢慢按进深潭。意识消散前,他恍惚记起——

      去年上巳,桃林初逢,苏砚青回首,眉宇孤绝。

      原来那一眼,就已写好今日。

      与此同时,皇城西北角楼。

      苏砚青被反绑双手,跪在雨里。面前之人披大红飞鱼服,手执描金鞭,鞭梢挑起苏砚青下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李雁行,亦是当日金陵传旨的御史。

      “苏先生果然识趣。”李雁行微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只是本使好奇,你区区琴师,竟能一夜盗走织造账册,又逼王相自断臂膀——背后是谁?”

      苏砚青抬眼,雨水沿睫毛滚落,像泪,却冷:“我只是个琴师,背后只有四根断弦。”

      李雁行叹息,似真似假:“不肯说?那便换个说法——”他抬手,一旁校尉捧上乌木长盒,盒开,是一具琴——王清越送他的“忘机”,已被斩断至仅剩两弦。

      “听审的规矩,”李雁行用鞭柄轻拨残弦,音如裂帛,“琴师不招,就一根根拆骨,直到能弹出《招供》。”

      苏砚青看着那琴,眼底终于裂出一丝红。他想起王清越在桃林说“以后谁敢再伤你,先问问我同不同意”,想起灯市夜,自己将鸳鸯灯递过去,说“你赢的,我信”。如今灯毁,琴断,人隔死牢。

      他忽地笑了,笑得咳出血丝,仰头对李雁行道:

      “大人想听曲?好——”

      “只恐我指骨不够,弹不尽你李家满门血债。”

      雨幕如铁,李雁行扬鞭,鞭梢划破夜空,落在苏砚青背脊。第一鞭,衣裂;第二鞭,血花溅在乌木琴身,像雪夜绽梅;第三鞭未落,忽有急骑自宫门来,高呼——

      “圣上口谕!琴犯苏砚青,暂押天牢,三日后由御前亲审!”

      李雁行收鞭,笑意阴冷:“算你走运,多活三日。”

      苏砚青伏在雨里,指尖抠进青砖缝,血泥交杂。他侧脸,贴在那两弦残琴上,低声,像对情人耳语:

      “王清越,上巳日……等我。”

      雨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却遮不住眼底那一点执拗的火——

      火里映着桃林,映着鸳鸯灯,映着所有尚未兑现的春夜。

      而三日,足够让甜皮褪尽,露出刀锋。

      也足够让一对并蒂莲,在诏狱与天牢之间,被血与铁,生生劈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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