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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兰台旧简,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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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昭宁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七,金陵春尽,骤雨初歇。
听雨榭后有一栋小楼,名「兰台」,藏王家三代典册。王清越素日最厌读书,此刻却天未亮就拽苏砚青登楼——墨韵斋新得的《碣石调·幽兰》琴谱只剩残卷,他夸下海口,要替苏砚青从自家典籍里补全。苏砚青本想说「残曲亦可成调」,却被他亮晶晶的眼神堵住,只得随他上楼。
木梯吱呀,尘光浮动。兰台久无人至,书架如林,卷帙霉香里混着雨气。王清越踮脚从最顶层抱下一摞青绫封册,袖口扫过,一张泛黄小笺飘然落在苏砚青足边。
笺上墨迹褪作淡褐,只一行:
「若得清越,可付天下。」
落款——「王稷」。
王稷,当朝首辅,王清越之父。
苏砚青指尖一顿,俯身欲拾,王清越已先一步抢过,匆匆揉成团塞进袖里,笑得若无其事:「老头子年轻时的酸诗,别污了眼。」可苏砚青分明看见他耳尖飞红,像被人戳破隐秘的柔软。
王清越转身搬书,动作太急,撞倒一架竹简。哗啦声中,一只鎏金铜匣滚出,匣口封蜡赫然印着「绝密」二字。铜匣重锁已断,似曾被强行开启。王清越皱眉:「我爹的密件怎会放这里?」他随手掀开——
匣内空无一物,只底部残存几滴暗色痕迹,像干涸的血。
有风透窗缝,吹得苏砚青背脊生寒。王清越却笑:「怕什么?朝堂上老的斗法,哪回不见血。」他合上匣,继续翻琴谱,指尖却微不可见地抖。苏砚青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清越,你可知这『清越』二字,除你之外,还指何物?」
王清越一怔,旋即笑弯了眼:「指我,也指你心中那柄琴。」他故意曲解,不肯深答。苏砚青不再追问,却将那抹暗色记进眼底。
午后,二人携补全的琴谱下山楼。刚至回廊,老仆慌报:「公子,京里来了御史,带圣旨,相爷请您即刻前厅。」王清越笑意微敛,冲苏砚青眨眼:「我去去就回,夜里同你试新谱。」苏砚青点头,却在转角处悄然跟上。
前厅乌木鎏金,雨气未散。御史姓沈,面白无须,手捧黄绫:「奉天承运,查江宁织造私运贡缎一案,牵连王相。特召王清越入京,三司会审,即刻启程。」话音落,锦衣卫列两排,刀鞘冷光与雨意交映。
王清越的笑凝在唇角——江宁织造,正是他半月前送《禹贡图》的对象。他回眸,隔着屏风缝隙与苏砚青对视。那一眼很短,却像把一整个春天的温度都推了过去。
苏砚青指节无声收紧——原来那页「若得清越,可付天下」不是情诗,是筹码。而他,成了钉进王清越软肋的第一颗钉。
夜,听雨榭灯火全熄,只余后窗一点微芒。王清越换好素衣,将鸳鸯灯拆成竹篾,在灯骨内侧,以银簪刻下一行小字:
「砚青,别来寻我。」
刚刻完,窗棂轻响。苏砚青翻窗而入,雨水沿他发梢滴落,像满身冷星。王清越下意识把竹篾往袖里藏,却被苏砚青握住手腕:「我与你同去。」
王清越笑,声音却哑:「你以什么身份?钦犯的同谋,还是琴师?」苏砚青抬眼,眼底像有暗潮:「以你昨夜枕边的身份。」王清越胸口一震,猛地抱住他,抱得极紧,仿佛要把彼此嵌进骨缝。半晌,他松开,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玉磬,塞进苏砚青掌心:「替我保管,等我回来。」
苏砚青却将玉磬重新挂回他腰间:「要留,就留你自己。我等你,但只等到上巳日。」——下一个上巳,恰是三月三,他们初逢之日。王清越想笑,眼眶却发热,最终只挤一句:「好,那时我带你回桃林,再弹一遍《折柳》。」
雨又下了,细如丝。王清越登车,锦衣卫环伺。苏砚青立于雨中,墨衣湿透,仍把背脊挺成一张拉满的弓。车队启行,溅起的水花打湿他衣摆,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曼珠沙华。
车过转角时,王清越掀帘回望——苏砚青还站在原地,手中无琴,却用指骨在虚空中轻拨,仿佛弹一段无声的《幽兰》。雨线切割灯火,将他身影切成支离的墨点,最终沉入黑暗。
当夜,听雨榭失火。大火起于兰台,万卷典籍付之一炬,火舌舔上屋檐,映红半边秦淮河。无人看见,一截鸳鸯灯骨被烧成灰,灰里隐现残字:「……别来……」
而苏砚青立于远处山脊,指尖血迹未干——为阻追兵,他以琴弦割断护城吊桥缆绳。古琴「忘机」断至四弦,血珠沿断口滚落,滴在雨里,像一枚枚未能说出口的「等我」。
火光照他眉眼,冷得像冰。他低声道:「王清越,你若失约,我便让这天下——」尾音被风撕碎,无人听清。
此刻,京畿方向,忽有飞鸽掠空,鸽足系铜管,管内薄笺只八字:
「鱼已入网,琴亦在笼。」
风雨欲来,春灯已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