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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灯市如昼,春衣偷染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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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昭宁二十三年,三月十五,金陵夜放花灯。
江面风波定后,王清越与苏砚青弃舟登岸,沿官道南行七十里,至姑苏界。二人皆无行李,惟苏砚青抱琴,王清越负手,一身春衫仍沾桃花瓣,像自一场梦里剜出两截剪影。
王清越提议:「最危险处即最安全处。」于是折返金陵,大摇大摆住进他父亲名下的「听雨榭」。守门老仆见他带了一位「琴师朋友」回来,惊得下巴险些脱臼,却也不敢多问,只悄悄在账簿上记:「公子清越,夜携客归,客姓苏,貌甚冷,琴甚古。」
是夜,金陵灯市初张,六街琼楼挂琉璃万盏,一城星火倒映秦淮,摇碎成金。王清越换了身银朱暗纹袍,腰系玉带,冠上斜簪一枝并蒂海棠,灯影里看去,像一瓣偷跑出的春色。苏砚青仍墨衣素带,鬓边却多了一枚极细银簪——王清越趁他沐浴时,拿剪子削的,说「免得你夜里弹琴,发也随弦飞」。苏砚青由着他闹,只淡淡瞥那银簪一眼,竟未摘下。
二人并肩入市。灯市最盛处,有彩楼悬谜,射中者可得「鸳鸯灯」一盏,灯面绘并头莲,据说可佑「白首同心」。王清越挤进人堆,回眸冲苏砚青笑:「等着,我赢来送你。」苏砚青抱琴立在外围,灯影与人影交叠,将他裹成一方静水。他见王清越踮脚猜谜,舌灿莲花,不过片刻,已连中三元,赢了一盏最大鸳鸯灯。少年得意,高举灯柄,灯轮飞转,映得他眼底都是碎光。
苏砚青忽然想:原来热闹可以这么吵,却吵得人心口发暖。
王清越挤回来,把灯杆往他手里一塞:「拿好,别摔了,摔了就要一辈子孤寡。」苏砚青道:「我不信这些。」王清越挑眉:「那你还接?」苏砚青低眼,看灯面并莲,半晌才道:「你赢的,我信。」
一句话,轻得像灯芯爆了个花,却叫王清越心口骤跳。他伸手,在袖下偷偷勾住苏砚青指尖,指尖凉,他便拢得更紧。人潮推挤,两人宽袖交叠,像两尾鱼暗里游进同一道荷影。
再往前,是卖糖渍樱桃的小摊。王清越掏钱,捧了一纸包,先拈一颗抵到苏砚青唇边:「尝尝,比京里的甜。」苏砚青微怔,启唇含住,樱桃破,酸与甜一齐溅在舌尖。王清越盯着那一点湿红,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忙别过眼,自己丢一颗入口,却咬到核,眉心蹙起。苏砚青极轻地笑了一声,抬手,指腹按在王清越唇角,将一粒碎糖抹去。那指尖带着夜风的凉,糖却黏,一揩,反而更黏。
王清越倏地抓住他手腕,声音低哑:「别乱动,再动我就……」苏砚青抬眼,等他的「就」字。王清越却只是笑,笑里带着点狠,像要把人吞下去,最终却只道:「就罚你替我拿灯,拿一夜。」
夜渐深,灯市将散。二人循着人潮往回走,将至听雨榭时,忽闻河畔有女子哭。原是卖唱的小娘,被地痞抢了钱袋,还摔了琵琶。王清越素来怜香惜玉,上前理论,三两句不合便动起手。地痞有五六人,持棍围来。苏砚青将鸳鸯灯往石阶上一放,琴横臂弯,指尖骤拨。铿然一声,弦音如刀,削得众人耳膜生疼。王清越趁势夺棍,身形翻飞,不过瞬息,地痞已哀嚎倒地。他收棍,回头,见苏砚青抱琴立于灯影,琴身完好,弦却断了一根——替王清越挡了一记暗棍。
王清越心口一抽,大步上前,握住那根断弦,指腹被勒出血珠。苏砚青却道:「无妨,弦可再续。」王清越低声骂:「续你个头!」竟俯身,将那滴血抹在琴首,像盖下一个私印,「以后谁敢再伤你,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回听雨榭后,王清越翻箱倒柜找琴弦,竟寻出一束冰丝弦——昔年他父亲花重金购得,本欲赠京师琴师,却一直搁置。苏砚青坐在廊下,看他猫腰蹲在库房里,满头灰尘,却笑得像捡到宝。琴弦换上,音色斑斓,比先前更冷更透。王清越撑腮听他试音,听到一半,忽然伸手按住弦:「别弹了,再弹,我今夜要睡不着。」苏砚青道:「那便不睡。」王清越眨眼:「不睡觉做什么?」苏砚青抬眼,灯火在他瞳仁里晃,晃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做你此刻心里想的事。」
王清越心里「咚」一声,像被春雷劈个正着。他猛地起身,差点带翻烛台:「我、我去叫人煮醒酒汤!」苏砚青却先一步扣住他腕,声音低而稳:「王清越,你怕什么?」王清越背对他,喉结滚动,半晌才道:「我怕你后悔。」苏砚青起身,与他咫尺相对,吐息可闻:「我若后悔,早在你拉我跳上小舟那夜,就后悔了。」
窗外,灯市余烬未灭,一点火光掠过,照得两人影子交叠于壁,像一株并蒂莲,在夜风里悄悄合拢。王清越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伸手捧住苏砚青的脸,额头抵额头:「那就说定了,以后刀山火海,你先想想今夜,再想后不后悔。」
苏砚青阖眼,鼻尖相触,声音低哑:「好。」
灯影摇红,春衫半褪。银簪滑落,被夜猫扑去玩弄,叮当作响。鸳鸯灯在廊外被风吹得转个不停,灯面并莲,一瓣贴着一瓣,像要把所有隐秘的欢喜,都旋进无人窥见的深心。
更深漏断,王清越伏在枕上,指背描摹苏砚青眉尾一道淡色旧疤,轻声问:「怎么来的?」苏砚青握住他指尖,贴在自己唇边:「小时候,家里起火,我娘推我出来,梁木砸的。」王清越心口一紧,俯身吻那道疤,舌尖尝到一点咸涩,不知是自己的泪,还是他的。苏砚青抚他发顶,声音轻得像窗外未散的烟花:「都过去了。」王清越闷声道:「以后有我,便不会再让你疼。」苏砚青「嗯」了一声,却把人搂得更紧,仿佛要把那句承诺,按进骨血。
天明时,第一缕曦色爬上窗棂。王清越醒来,见苏砚青已披衣坐起,正低头调弦。晨光落在他肩头,像给他镀一层薄金,却掩不住颈侧一点红痕——王清越昨夜留下的。王清越伸手,指尖轻触那抹绯色,笑得像偷到糖的孩童。苏砚青侧首,眼底无奈,却未躲,只道:「今日该出门买琴谱,你不是说城南『墨韵斋』新到《碣石调·幽兰》?」王清越应声,却赖床不起,伸手拽他衣袖:「再陪我半刻。」苏砚青由着他拽,却忽然俯身,在王清越耳廓落一吻,声音极轻:「王清越,我信你了,别骗我。」
王清越心口一烫,翻身把他压回枕上,吻得凶狠而细碎,像要把那句「别骗我」嚼碎吞进肚里,再用一生去慢慢化。
窗外,鸳鸯灯终被风吹灭,灯骨轻晃,像并蒂莲谢,却结出一枚小小的、青涩的莲蓬。无人知晓,那里面藏着怎样甜得发疼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