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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衫犹是,小桃枝下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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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命为灯,以血为芯,照你余生——然后,我死。”
大胤·昭宁二十三年,三月三,上巳日。
金陵城外,桃花吹雪,江水如染。
王清越摇着一柄折扇,自渡头缓步而下。春衫薄薄,绣的是暗银折枝梅,日光一照,像把月色披在了身上。他腰间悬着小小一枚青玉磬,走一步,磬声便悄悄晃一声,泠泠地碎在风里。
他此行不过奉父命送一卷《禹贡图》给江宁织造,本是极清闲的差事,却因这满城花事,被友人打趣作“探花郎”。王清越笑而应下,心里却想:花有何可探?不过人心寂寞,借一朵红香取暖罢了。
孰料,他尚未入城,便在桃林深处,先拾得一段春声。
那是一段琴。
琴音自水湄起,初如雁落平沙,继而转急,似冰河骤裂,末了却收得极轻,像一瓣花落在指尖,不忍碾碎。王清越循声而去,只见落英缤纷里,有人背对他坐于青石上,一袭墨袍,鬓发以素带高束,风过时,发与花同飞。
那人指下是一把通体乌沉的七弦,琴面却有断纹,像被岁月劈过一刀,仍不折其骨。王清越不通音律,却听得心头一颤,仿佛那弦上藏着的不是音,是未说出口的孤绝。
琴音止,余韵犹在水面打旋。抚琴者低眉,收袖,指尖轻按弦上,像替谁掩去一声叹息。王清越鬼使神差,拊掌而笑:“好一曲《阳春》,却弹出了《折柳》的味,公子这一手,算欺世还是算醒世?”
那人闻声回首,眉似远山含黛,唇若春樱薄刃,只淡淡掠来一眼,王清越便觉胸口被风灌满——原来世间真有这般颜色,能叫桃花都觉逊色。
“折柳寄远,本是离音。阁下听出别意,想必心有远人。”那人声音不高,却带一点微寒,像春夜最后一场雪,落在耳廓,化成水珠,滚入心口。
王清越笑意更深,折扇合拢,拱手道:“远人未有,远客倒是。在下王清越,京华一介闲人。敢问公子尊讳?”
“苏。”对方顿了顿,似在权衡二字当不当说,终还是吐出,“苏砚青。”
王清越心头默念:砚中取雪,青里藏墨,倒合那一张冷冽眉眼。他正欲再言,忽听林外马蹄声疾,数骑锦衣自官道驰来,踏得落英零乱。为首者扬鞭喝道:“奉提督府令,缉拿琴犯苏砚青!闲人退避!”
王清越一怔,再回头,苏砚青已抱琴起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不见慌,只微抬下颌,眸色沉如子夜。锦衣卫瞬息围成半月,刀已出鞘,寒光映得桃花失色。
“公子若愿独善其身,便请移步。”苏砚青低声道,嗓音里竟含一丝笑,那笑却像刀背贴着皮肤,凉得人一凛。王清越看他抱琴立于风口,墨袍猎猎,像一柄将折未折的剑,忽觉胸口某处被重重拨了一下——他想起幼时读《史记》,读到“士为知己者死”,曾笑古人痴;而今才知,痴字来时,原不容人躲。
王清越笑意未褪,反而更深,一步踏前,与他并肩:“苏公子方才弹我一身落花,如今便要我作壁上观?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风流债。”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那卷《禹贡图》自袖中抽出,随手一抛,帛卷展开,正罩住最前锦衣卫的头目。那人骤失视野,马惊扬蹄。王清越趁势拽住苏砚青手腕,低喝:“走!”
两人一黑一白,撞碎花雨,往桃林深处奔去。身后刀声、喝声、马嘶声交织,却都隔在春风之外。王清越掌心覆着苏砚青的腕骨,觉其微凉,像握一块新凿的墨,稍一用力,便要碎在指间。可那手腕却忽地一转,反扣住他,力道沉而稳,带着他跃过一道枯涧。
桃花尽处,是水码头。一叶小舟泊在烟波上,舟头挂一盏青竹灯,无主自明。苏砚青先登,回身掠了王清越一眼,那一眼极短,却似把千言万语都压进眸底,只余一句:“上船。”
王清越未动,先笑:“我若去了,便是共犯。”
苏砚青淡声道:“你早已是。”
王清越大笑,纵身一跃,衣袂翻飞,惊起栖鸥数点。小舟离岸,顺流而下,把金陵满城花事,把锦衣卫的刀光,把尚未写完的“王清越”三字,一并抛在身后。
江面开阔,月色初升,水心铺出一条银路。船头无桨,苏砚青以琴为楫,指拨弦上,声似暗潮,推着舟行。王清越负手立他身侧,看水天相接,看身边人侧颜被月色削出一道冷润的弧,忽道:“苏公子,我救了你一回,你欠我一命。”
苏砚青未抬眼,只“嗯”了一声。
王清越笑得无赖:“既欠一命,不如以身相许?”
苏砚青指尖骤顿,弦音“铮”然,划破江风。他抬眼,眸中月影碎成万点,像是要看清王清越究竟有几两骨头,敢拿这话轻薄。王清越任他看,嘴角勾着,眼底却盛一泓认真。良久,苏砚青忽地收指,琴横膝上,声音低而清:“王公子,若我此身只余一具空壳,你也敢要么?”
王清越不答,只解下腰间那枚小小青玉磬,递到他掌心。磬体冰凉,却带着他的体温。王清越道:“我敢不敢,日后你自会知道。倒是你——”他指尖在苏砚青掌心轻点,像按下一个无形印信,“别先把自己弄碎了。”
苏砚青垂眸,看手中玉磬,看指缝漏下的月华,忽然收紧五指,像把一句未说出口的应允,生生攥进骨血。
小舟顺江而下,夜泊何处,无人问。
只知那一夜后,金陵少了一个纨绔王二公子,江湖多了一双并肩的名字:
王清越,苏砚青。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桃花谢后,尚有风雨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