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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 雨声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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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未歇,敲打着沉默的窗。
意识里那片紧绷的死寂持续着,像一团被强行按住的迷雾。许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斥责或追问。他重新把脸埋回枕头,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然后伸手关掉了平板。综艺的欢快余韵消失,房间彻底沉入雨声与灯光的静谧。
他慢吞吞坐起来,睡袍随着动作滑开,凉意贴上皮肤。他没理会,低头看了看左手腕的红痕,然后趿拉上拖鞋,抱着枕头走向厨房。
冷白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他把枕头搁在料理台旁的高脚椅上,打开冰箱。凉气里,他拿出剩下的半瓶蜜桃酒,又找到一小盒覆盆子酸奶。
“你还在吗?”他忽然对着空气问,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很清晰。
没有回答。但那股存在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意识角落。
许钧也不在意,把酒倒进玻璃杯,粉色的液体晃荡。他撕开酸奶,用勺子挖着吃。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不说话?”他含着一口酸奶,声音有点含糊,“刚才不是骂得挺利索。”
【……我没有骂你。】一个声音终于响起,很低,有些滞涩,带着强压下的情绪。
“哦。”许钧舔了舔勺子,“那‘操’是夸我?”
【……】那边又被噎住了,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吃的是什么东西?】
“酸奶。覆盆子味。”许钧晃了晃勺子,“要来点吗?虽然你可能尝不到。”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故意的遗憾。
【系统代行者无需进食。】那声音恢复了点平稳,但仔细听,还能听出底下未散的波动。
“真可惜。”许钧吃完最后一口,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端起那杯甜酒,却没喝,只是看着里面晃动的粉色。“那你来干什么的?就为了看着我喝酸奶?”
【提供陪伴。协助稳定你的情绪状态。】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标准答案。
“怎么陪伴?”许钧追问,抬起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空中,“像现在这样,躲在我脑子里,一句话不说?”
【我正在观察你的行为模式。】声音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有点冷硬,又补充,【并评估你的需求。】
“我的需求?”许钧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我现在挺需求的。”
【什么?】
“想听你再说句话。”许钧把酒杯放下,玻璃与台面轻碰,“随便什么都行。骂人也行。比这样安静强。”
那边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了些。
【为什么?】那声音问,带着真实的困惑,【安静不好吗?】
“太安静了,”许钧走回高脚椅,抱起枕头,把下巴搁在上面,“就像现在,只有雨声。雨声听久了,会觉得全世界就剩自己了。”他声音低下去,“虽然现在……好像确实不止我一个了。”
这话说完,厨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许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自顾自地拉开料理台抽屉,翻出那个小铁盒。打开,薄荷药膏的气味散开。
“这是什么?”那声音忽然问,距离似乎近了一点,带着警惕。
“药膏。薄荷的。”许钧挖了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涂伤口,凉凉的,舒服。”他低头,开始仔细地涂抹左手腕的红痕,动作很轻。
【伤口需要先消毒。】那声音立刻说,语气严肃起来。
“擦伤而已。”许钧不以为意。
【任何开放性的伤口都有感染风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你应该先用碘伏或酒精——】
“家里没有。”许钧打断他,继续涂抹,“而且酒精擦上去很疼。”他顿了顿,补充,“我讨厌那种疼。”
那边不说话了。但许钧能感觉到,那“注视”紧紧锁在他涂抹药膏的动作上,带着一种紧绷的专注。
涂好药膏,他拿起创可贴,比划着。
【那个创可贴,透气性一般。】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别扭的提醒意味。
“只剩这种了。”许钧撕开包装,仔细贴上,按压边缘。“明天去买透气好的。”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汇报。
完成这一切,他舒了口气,转身再次靠回料理台,重新端起那杯已经不那么冰的甜酒,终于喝了一小口。
“你看,”他对着空气举了举杯,“我处理好了。”
【为什么这么做?】那声音再次问,这次,之前的困惑里混进了一丝更沉重的情绪。
许钧晃着杯子,看着里面残留的粉色:“刚才不是说了吗?心里太满了,要炸开。做点什么,就好点。”
【伤害自己不是‘做点什么’的正确选项。】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压抑着的焦灼。
“那什么是正确的?”许钧抬起眼,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语气却很平静,“大声喊出来?摔东西?还是找个人大哭一场?”他扯了扯嘴角,“那些……更麻烦。”
【你可以……】声音卡住了,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跟我说。】
许钧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跟你说?跟你说‘哥哥,我心里难受,快炸开了’?”
【……你可以不用加‘哥哥’。】那声音有些窘迫地反驳。
“那叫什么?”许钧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思考,“喂?那个谁?系统派来的……嗯,‘陪伴者’先生?”
【宋临。】那声音突然说,清晰而快速,【我叫宋临。】
许钧的笑容停在脸上。他慢慢放下酒杯,双手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宋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宋临。”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那我呢?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许钧。十六岁。高二。】宋临的回答很迅速,带着系统资料般的准确,但尾音有点飘。
“嗯。”许钧应了一声,又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那,宋临。”
“我现在心里还是有点满。”他坦白,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而且有点冷。”
【你需要提高室温,或者增加衣物。】宋临立刻给出建议,【你的睡袍太单薄,而且……穿着方式不保暖。】
许钧没理会他关于睡袍的评论,只是问:“你说的‘陪伴’,包括这个吗?”
【包括什么?】
“在我冷的时候,”许钧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化在雨声里,“……让我觉得没那么冷。”
长久的沉默。
久到许钧以为这次又不会得到回答,准备起身回房时,那个干净而微凉的声音,才很慢、很稳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理论上,系统没有赋予我调节宿主体感温度的功能。】
许钧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声音继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调整:
【但是,如果你需要……】
声音停住,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
【我可以尝试,让你感觉到……不那么‘一个人’。】
这不是拥抱,甚至不是任何实质的承诺。
但许钧抱着枕头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些。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厨房冷白的灯光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他微微睁大的眼睛。
“……怎么感觉?”他问,声音有点哑。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许钧感觉到,那股一直存在于意识边缘的、微凉而沉静的存在感,开始发生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它没有变得温暖,但它变得……更清晰,更稳定。像遥远海面上忽然亮起的一座灯塔,光芒并不炙热,却坚定地穿透雨雾,标示出一个确凿的、不会消失的坐标。
【就这样。】宋临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确定,【感觉得到吗?】
许钧愣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感觉得到。”
他抱着枕头,转身走回卧室,重新把自己裹进蓬松的被子里。依旧蜷缩着,脸埋进枕头。
寒冷似乎没有减轻。
但那种灭顶的、令人窒息的“满涨感”,却在那个清晰而稳定的“坐标”存在的对照下,奇异地退潮了些许。仿佛痛苦找到了一个可以分摊的、沉默的支点。
他闭上眼睛,在逐渐平稳的呼吸间隙,听到那个声音又极轻地传来一句,带着未散的窘迫,和一丝终于落地的无奈:
【明天……记得穿件内衣。】
许钧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没人看得见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看情况吧,哥哥。”他含糊地嘟囔,睡意终于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