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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雾 梦的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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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余温尚未完全褪去,许钧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温和包裹的暖意中,意识缓缓浮出水面。
他闭着眼,习惯性地往枕头深处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的不再仅仅是熟悉的棉布和自身气息,还混入了一丝极其清冽的、像雪松又像冷泉的干净味道,很淡,却存在感十足。
他迷迷糊糊地想,昨晚好像没那么冷。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重量——落在他的左肩,隔着柔软的睡袍布料,轻轻拢着。
许钧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卧室光线依然昏暗。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影侧坐在他的床沿。
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深灰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干净。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唇瓣。
此刻,他的一只手,正有些犹豫地、虚虚地搭在许钧睡袍的肩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却给人一种紧绷感。
是宋临。
许钧一时间忘了呼吸,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宋临似乎还没察觉他已经醒了,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搭在他肩头的手,眉头微蹙。
许钧的视线从宋临低垂的眉眼,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抿着的、颜色很淡的嘴唇上。然后,他看到宋临的耳朵尖,似乎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宋临?”许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床沿的人影猛地一颤。
宋临像是被惊到,倏地抬起头,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对上了许钧的视线。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深褐色,清澈透亮,此刻却写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窘迫。搭在许钧肩头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收了回去。
“……你醒了。”宋临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干净清冽,但尾音有点紧,视线飞快地从许钧脸上移开,“我……系统能量临时具象化,以便更直接地执行环境评估和健康督导。”
许钧没说话,只是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睡袍本就系得松散,这一动作,领口又滑开了一些。
宋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牵扯过去,又立刻像触电般弹开,这次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背脊绷得更直。
“所以,”许钧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睡意,却多了几分玩味,“‘环境评估’包括坐在我床边?”
宋临的耳廓更红了。“我是在监测你的睡眠体征和呼吸频率。以及确保你的衣着处于适当状态,避免受凉。”
“适当状态?”许钧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又抬眼看向宋临,眼神无辜,“比如现在这样?”
宋临:“……不是。”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重新转过头,目光尽量克制地、只落在许钧的睡袍系带上。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动作却带着明显的僵硬和迟疑,小心翼翼地捏住许钧睡袍两边滑开的衣襟,轻轻拢好。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许钧锁骨下的皮肤,很轻,一触即分。
许钧没动,任由他动作。
宋临的指尖有些笨拙地与柔软的系带纠缠,试图重新打一个结。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空气里安静极了。
就在宋临终于勉强系好一个不算太规整的结,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收回手时——
许钧忽然动了。
他伸出左手,不是去整理衣服,而是径直越过了宋临刚刚系好的带子,探向床头柜。
宋临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
只见许钧的手,精准地摸到了那盒浅绿色的薄荷烟。
宋临的瞳孔骤然一缩。
刚才那点窘迫和紧张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取代。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长臂一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在许钧的手指碰到烟盒之前,抢先一步,将整个烟盒连同旁边的打火机,一把捞到了自己手里。
许钧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虚虚地蜷着。他抬起头,看向宋临,眉梢微挑。
宋临握着烟盒和打火机,仿佛握着什么烫手山芋。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床上的许钧,胸膛微微起伏,深褐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清晰的、混杂着不赞同和焦躁的火苗。
“许钧。”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许钧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好奇。
宋临被他看得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他捏紧了手里的烟盒,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许钧眼底闪过讶异的动作——
他低下头,用嘴从烟盒里咬出了一支细长的香烟,滤嘴抵在唇间。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擦亮了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
他微微偏头,就着火光,点燃了香烟。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笨拙,但一气呵成。
许钧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一时忘了反应。
宋临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涌入他的口腔、喉咙,他的眉头瞬间拧紧,显然并不适应。但他强忍着,没有咳嗽,只是眼眶微微泛红。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许钧。
然后,他上前一步,弯下腰,手臂撑在许钧身体两侧的床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带着薄荷凉意和新鲜烟草味的白色烟雾,被他缓缓地、近距离地、带着一种近乎挑衅又笨拙的认真,轻吐在许钧的脸上。
烟雾朦胧了许钧的视线。
“咳……”宋临自己似乎也被这口烟呛得有些难受,偏头轻咳了一声,才转回来,声音因为刚才的举动而微微发哑,却更加字字清晰:
“许钧,你听好了。”
他盯着许钧被烟雾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一字一顿:
“未、成、年。”
“不、许、抽、烟。”
说完,他直起身,拿着那支只抽了一口的烟,转身大步走向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他将那支烟毫不犹豫地摁灭在窗台外侧,然后连同整个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窗台下方的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背对着许钧站在窗边,肩膀的线条还有些紧绷。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钧坐在床上,看着宋临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尚未完全散去的、带着薄荷凉意的烟雾。
良久,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瞬间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宋临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许钧笑得更欢了,肩膀轻轻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抱着被子,歪着头看着宋临转过来的、带着窘迫和一丝恼火的俊脸。
“宋临,”他笑着开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戏谑,“你刚才……”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是在用身体力行告诉我,抽烟有害健康吗?”
宋临的脸,彻底红了。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刚才那番举动,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他只能懊恼地瞪了许钧一眼。
许钧笑够了,才慢慢止住笑声。他看着站在窗边、浑身不自在的宋临,晨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裹了裹被子,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些:
“喂,宋临。”
“我饿了。”
“你说的健康早餐……包括给人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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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晨光更加充沛。
许钧换了身米白色的柔软家居服,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宋临在里面略显无措地站着。宋临还是那身衣服,袖子挽到手肘,盯着空荡荡的冰箱眉头紧锁。
冰箱里确实空得可怜。
“你家……”宋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平时就吃这些?”
“不然呢?”许钧懒洋洋地回答,“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这些简单,方便。”
宋临沉默了几秒,拿出鸡蛋和牛奶。“站远点。”他头也不回地说。
许钧挑了挑眉,非但没退,反而在料理台旁的高脚椅上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宋临开始处理那些简单的食材,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异常认真专注。
许钧安静地看着。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宋临低垂的睫毛上。他的鼻梁很挺,唇线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物温暖的香气。
“好了。”
一个白色的瓷盘被轻轻放在许钧面前。盘子里是两个煎得完美的太阳蛋,两片金黄的吐司,旁边是一杯温度正好的牛奶。
许钧低头看着盘子,看了很久。
“怎么?”宋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喜欢煎蛋?还是牛奶太烫了?”
许钧抬起头,看向他。宋临站在料理台另一边,没有坐,双手有些拘谨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盘子上,耳根微红。
许钧没说话,拿起叉子戳破一个蛋黄。金黄色的、温热的蛋液缓缓流淌出来。他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煎蛋边缘酥脆,内里柔软。吐司外酥内软。牛奶温度刚好。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宋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偶尔从盘子移到许钧脸上,再迅速移开。
直到许钧吃完最后一口,喝光最后一点牛奶,放下杯子和叉子。
他抬起眼,看向宋临。嘴唇因为热牛奶而湿润,眼神清澈。
“宋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宋临抬眼看他,眼底有询问。
“谢谢。”许钧说。只有两个字,很轻,却清晰。
宋临愣了一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不客气。确保宿主摄入均衡营养是……”
“不是因为这个。”许钧打断他,声音认真,“是因为你做的。”
宋临的话戛然而止。他重新看向许钧,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许钧看着他难得呆怔的模样,嘴角弯了弯。他从高脚椅上下来,走到水槽边。
“我来洗吧。”他说。
水流哗哗响起。许钧纤细的手指在泡沫和清水间穿梭。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柔软的头发上。
宋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许钧很快洗好了碗,擦干手。他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看向宋临。
“宋临,”他歪了歪头,“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宋临身体微僵:“我没有……”
“你有。”许钧笑眯眯地打断他,“你打鸡蛋的时候手腕绷得太紧。热牛奶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还有,你耳朵到现在还是红的。”
宋临下意识想后退,脚跟抵住了橱柜。他被迫停在原地,看着许钧带着笑意的眼睛靠近。
“我……”他试图找回镇定,“我只是确保操作规范。”
许钧没有再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宋临的目光落在许钧还沾着水珠的手指上,又移到他含着笑意的嘴角。忽然,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刚才被许钧拉开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许钧微微一怔。
宋临伸出手,却不是碰他,而是拿起了台面上那个许钧刚用过的、还残留着水渍的玻璃杯。他的手指擦过杯壁上许钧刚才握过的地方,动作自然。
“你嘴角,”宋临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许钧唇边,“沾到牛奶了。”
许钧下意识抬手去擦。
但宋临的动作更快。他用拇指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许钧的嘴角。力道很轻,几乎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钧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位置,正是他之前碰过宋临嘴角的地方。
宋临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但许钧清楚地看到,他深褐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扳回一城的暗光。
“现在干净了。”宋临说,声音平稳。
他将那个杯子放回水槽,转身,步伐沉稳地朝厨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侧过头。
“客厅需要整理。”他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你吃完药后,记得把茶几上的空酒瓶收了。”
说完,他离开了厨房。
许钧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嘴角被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宋临指腹微凉的触感。那感觉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个笑容。
这个宋临……
好像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生机。
许钧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底的光芒,比窗外的晨光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