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 雨 ...
-
雨声淅淅沥沥，贴着玻璃窗，像远山模糊的呼吸。
床头灯的光是温吞的橘，柔柔铺开一片。十六岁的许钧陷在蓬松的被垛里，只套了件浅灰的法兰绒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领口敞开一片。他侧蜷着，怀里紧搂一个洗得发软的旧枕头，半边脸陷在棉布里，鼻尖无意识地蹭。
平板电脑立在枕边，放着安静的慢综艺。许钧睫毛垂着，偶尔随着舒缓的画面，唇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水珠。咬住吸管，吸一口——蜜桃色的甜，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滑下喉咙。他满足地眯眼，又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嗅着那上面阳光晒透的棉布味道，和自己发间淡淡的薄荷香，整个人松弛得像要化进这片柔软里。
就在他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睡袍带子，神思随着空灵的音乐飘远时——
那种感觉又来了。
沉静的、广袤的存在感，如同深海漫过意识边缘。但这一次，深海之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紧接着，那平稳的讯息流传递过来，却带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环境安全复核……确认。宿主体征监测中……】
然后，停住了。
像流畅的乐章突然缺了一个音符。
许钧能“感觉”到，那片沉静的意识海，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静止的。所有扫描与评估都暂停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空白的注视。
那注视，最先落在他从宽大袖口露出的、握着杯子的左手。
手腕很细，皮肤在暖光下白得透明，淡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而在腕骨内侧，两道新鲜的红痕清晰并列，边缘整齐，在苍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
那“注视”在伤痕上停留的时间，长得有些不自然。
长到许钧几乎能幻听到某种无声的、屏住呼吸的凝滞。
然后，那目光像是被烫到，仓促地移开——
却撞上了更棘手的景象。
松垮的睡袍领口敞着，露出一片单薄的锁骨和胸口。因为侧躺的姿势，衣料滑开更多，能看见少年清瘦的胸膛轮廓，肌肤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而睡袍之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多余的遮蔽。
那目光猛地僵住了。
一种混杂着震惊、无措、和某种十八岁少年特有的、纯然羞窘的情绪，如同潮水般从那片意识海里涌出来。那目光慌乱地想要移开，却又像被某种本能牵引着，无法控制地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太白了，白得几乎脆弱，能看见胸口随着呼吸的细微起伏。
然后，那目光像是终于找回自制力，狼狈地转向别处，却又无处安放，最终落回许钧紧抱旧枕的蜷缩姿态上。
空气里甜酒的香气、棉布晒后的暖香、洗发水的清凉、还有少年肌肤温热的、干净的气息……所有这些刚才还被系统性地评估着，此刻却混合成一种更具体、更脆弱、也更……令人心慌意乱的画面，无声地撞进那片沉静的意识。
【……】讯息流试图重新连接，只传来一阵紊乱的、近乎短路的杂音。
许钧缓缓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轻颤，目光清凌凌地投向床头灯晕开的光圈。他甚至又举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那冰凉的甜酒，喉结轻轻滚动。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稳无波的讯息，而是一个真实的、年轻的、带着明显情绪波澜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那声音干净清冽，此刻却因为强压着某种翻腾的情绪而绷得发紧，甚至有些发颤：
【你……你的衣服……】
话音到此，彻底卡住。
紧接着，那股被强行克制的情绪终究冲破了临界点。那干净的少年嗓音里，混杂进猝不及防的心疼、无处安放的羞窘、还有笨拙的焦躁，所有情绪拧在一起，最终炸成一句压得低低、却咬牙切齿的——
“……操。”
不是怒吼，更像是一种面对过于揪心又完全超出应对范畴的场面时，无力的、挫败的、完全本能反应的低咒。
骂完，那声音似乎自己也彻底僵住了，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死机的情绪波动。
许钧抱着枕头，静静看着那片暖黄的光。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两道红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和睡袍下空荡的、毫无遮蔽的身体。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意识里那个已经濒临混乱的“哥哥”彻底停摆的举动——
他轻轻把左手腕举到面前，低下头，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舔过那两道红痕的边缘。
温热的湿意一闪即逝。
接着，他竟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勾了勾自己敞开的睡袍领口，让那片苍白的皮肤暴露得更多了些。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嘴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浅，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柔软的鼻音和藏不住的笑意：
“都看见了？”
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手腕是新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分享一个秘密，“衣服……一直这么穿。舒服。”
他停顿几秒，像在耐心等待那片死机的意识海重新启动。
直到节目里的背景音乐换上一段温柔的吉他曲。
许钧才又慢悠悠地开口，声调里掺进一丝湿漉漉的委屈，那委屈轻飘飘的，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吓到了？”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带着惹人怜惜的鼻音：
“可是……哥哥连名字都还没告诉我呢。”
“一上来就骂人……”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那点委屈的哽咽感更加明显，虽然眼底深处那簇狡黠的光亮得惊人：
“真让人伤心呀，哥哥。”
最后那声“哥哥”，尾音拖得又软又长，裹着蜜糖般的甜腻和一种奇异的亲昵。
然后，在漫长的、只有雨声和呼吸声交织的寂静之后。
许钧将脸颊完全贴上那柔软的旧枕头，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向着虚空，向着那个沉默而彻底混乱的“存在”，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全然放松又全然交付的语调，轻轻地、恳求般地，吐出最后一句：
“……能抱一下吗，哥哥？”
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融化在雨声里。
“我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