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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仍有你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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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沫城下了一场雨。
雨绵绵地下了三天,彻底放晴后,气温骤降。
这年深秋,在医院的消毒水味中,陈言冬度过了她十四岁的生日。从医院回到家后,她收到了白玉源的礼物。
是一副针织的手套。采用蓝白两色毛线,手背上的图案是个很粗糙的笑脸。
陈言冬想象白玉源笨拙地勾勒形状的模样,眼里慢慢带起笑意。
初二的第一学期转瞬即逝。
姥姥在春节前出院,回到了家,但她看着,第一次见面时消瘦了很多。
但一家人只要还团圆,仿佛天大的事儿也不用怕。
新年串门时,白玉源穿着红毛衣,喜气洋洋地上门。
陈丽晓听陈言冬说过她们的不少事,在孙儿的嘴里,白玉源是个很开朗很可爱的孩子。这一见面,也果然如此。
白玉源很讨喜地送上吉祥话:“祝姥姥福泽绵长,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陈丽晓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发,给她送出一个数额不大的红包。
白玉源脆生生地说:“谢谢姥姥!”
过完年,陈丽晓又住进了医院。
陈言冬从母亲日渐沉重的面色里,猜测姥姥的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起来了。
那个不愿面对的日子,如影随形,令人分外惴惴不安。
升入初三后,陈言冬后来者居上,很快在十二中每月公开的成绩排名榜上拔得头筹,压过了那个蝉联两年第一的李达乐。
初三没有分班。在第三次月考结束后,李达乐向班主任申请,和陈言冬做同桌,把宁仪换走。
宁仪很不服气地找上她和班主任:“你们没有和我商量,我不接受这个决定!”
李达乐退了一步:“那我坐陈言冬后桌。”
陈言冬坐在最后一排,她后面就这样被塞了个单人座位。
二人就此较上了劲。
陈言冬放学后留半小时,她也留下;陈言冬会在课上刷题,她也跟着写;陈言冬为别人解答疑惑,她会插嘴提出一个更好的想法。
每天早上,李达乐进班后,看向陈言冬,眼里全是不服输的战意。
陈言冬每次看着成绩被她步步紧逼,感到压力的同时,又有棋逢对手的快活。
她开始在公交车上拿出笔记复习,带着白玉源也拿出了认真的劲头。
初三的寒假,白玉源瘫在桌子上,嘴里嚷嚷:“我好累呀,陈言冬。”
陈言冬一边思考数学题,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她:“休息一会儿吧。”
白玉源戳了戳她的手臂:“那你怎么不休息?”
陈言冬:“我写完这道题就休息。”
你在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白玉源在心里抗议她。
一个抬眼,不经意间,她看到窗外飘起了漫天大雪。
白玉源兴奋地喊:“陈言冬!外面下雪了!”
陈言冬抬起脑袋,雪色瞬间冲进眼底,洗去一层倦意。
白玉源趁此说:“你有动力很好,但也要懂劳逸结合!不然生了病,学坏了身体,简直得不偿失。”
陈言冬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好吧。”
白玉源又笑起来:“快快快,换衣服,我们下楼玩雪去!”
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她们痛痛快快地玩了好几天,在冰凉的雪花钻进脖子里,激得浑身好几个哆嗦时,什么中考、难题、看不懂的外语,都不值得十几岁的少年操心。
元宵节前,她们就返校,开始最后的冲刺。
白玉源一旦拿出认真的态度,成绩就突飞猛进,很快名列前茅。但和她玩得好的朋友,成绩依然处于中游。
她们考上普通高中没问题,但白玉源的目标和陈言冬一样,是市重点高中。
她们很快沮丧地和白玉源说,恐怕她们无缘在市重点见面了。
白玉源为此迷茫了好一阵子。
她和妈妈说过,但答案是:“你可以帮帮她们,但还是要以你的目标为主。”
白玉源也提出过为她们补习,但努力很久,成效甚微。
四月底,朋友们让她好好备考,不用担心她们。
这件事憋在心里很久很久,坐着公交车,白玉源想和陈言冬说说,一转眼,看着她坚定又淡然的侧脸,又不想打扰了。
五月中旬,陈言冬发现白玉源最近状态不对。
成绩依然稳定,但显然匹配不上她的努力。
白玉源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陈言冬想,她既然不主动说,那自己就私底下找找原因。
她很快就明白了。
白玉源的生日在七月六号,陈言冬在四月份就早早准备好了礼物。
这天放学铃响后,她没有留在学校,干脆利索地收拾东西。
李达乐在座位上安然不动,见状,疑惑地说:“你今天不留下来吗?我还有道题想问你。”
陈言冬对她道声抱歉:“我有些事情。”
李达乐转了转笔,重新拿好:“好吧。那我明天再问。”
陈言冬走出校门。
白玉源学着她,也在放学后留到学校里。她看眼对面十一中的大门口,记得白玉源和她说过的翻墙路线。
陈言冬从缺了一角的围墙上跳下来,走向白玉源在的教学楼。
不出意料,她看见白玉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
其她三人不在。
白玉源发现了她,意外又惊喜:“你今天没留在学校吗?怎么这么早?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陈言冬说完,白玉源一脸带坏好学生的内疚。
陈言冬搬了一把椅子到她身边坐下,“我是来找你有事的。”
白玉源愣住:“什么事呀?”
陈言冬从书包里,掏出她给白玉源准备的礼物。
是一本她手工制作的白玉源记录册。
“我问了白阿姨你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又拿了照片贴上,补上我们认识之前的记录,让白阿姨写下关于你的回忆。然后,我从我的日记里摘了一些之前我们的回忆,最后就做出来了这个东西。”
“我本来想着,等你生日再送你的,但我觉得现在也是一个不错的时机。之后再送你一个别的礼物好了。”
白玉源珍而重之地接过来,慢慢翻看。
前面的部分,是她妈妈的口吻,照片记录她小时候的模样,文字记录那时的事情,有些她还记得,有些她感到新奇,但最后都归于感动。
后半部分则是她和陈言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
白玉源还都记得,感到一切历历在目。
展开最后一页,左半面是她和朋友们的合影,她记得这是去年拍的。右半面是她这半年一直稳步攀升的成绩,成绩条背后的胶水还有些湿。
右下角有附语:“记得过往,就不算背叛。”
来自——赵茹,曲令,秦语春。
白玉源忽然感到扎在心里的一根刺,此刻悄然融化了。
她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把眼泪全都埋入她的肩头。
白玉源仍然有陈言冬陪伴。
在迷茫与痛苦,释然与坚持中,燥热的夏天降临,宛如清爽的解脱。
中考结束了。
一帮帮十五六岁的孩子涌入KTV、电玩城,满大街的冰饮店都有她们的身影。陈言冬和白玉源一样是这个岁数,一样会干这种事儿。
她们虽然不是一个学校,但都是二班的,两边都有认识人的同学当起中间人,一伙人干脆地定在了一个KTV,一个楼层。
被鬼哭狼嚎折磨得受不了,陈言冬从包厢里出来,看见对面的门里,白玉源也跟着朋友们出来了。
几个人相视一笑,干脆地去另开一个空包厢。
她们就这样抛弃了过去和未来,只在眼下痛痛快快地活个过瘾。
白玉源生日这天,她买了一个大蛋糕,邀请了三位朋友和陈言冬去家里过。
白倪给她们留出空间,没有大人在,五个姑娘撒了欢,天南海北地胡扯。
准备的礼物都经过精心包装,白玉源一一感激地收下。
赵茹她们各自送了一个,又凑钱一起买了一个,很期待地让她现在就拆开看看。
白玉源应好,她们三个人送的有玩偶,八音盒,一整瓶写有祝福的纸星星。
最后看到三人一起给她送了个ccd相机,更是惊喜得不行。
她要拆陈言冬的礼物时,陈言冬说,可不可以晚上再拆开?
白玉源愣了一下,笑她:“你搞这么神秘啊?弄得我更期待了。那我晚上再拆开。”
她们一起看新出的电影DVD光盘,喝着冷饮,吃着零食,闲聊着度过一下午时间。
最后就剩下陈言冬和白玉源二人。把家里收拾好后,白玉源拿出陈言冬的礼物:“这下我可以拆开了吗?”
陈言冬点点头,白玉源小心地打开包装,看到是一个新型手机。
白玉源惊喜又惊吓:“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啊?”
陈言冬解释:“一部分是我卖笔记赚来的钱,一部分是我的压岁钱。我想过要把这个钱拿去——”
陈言冬顿了顿,“我妈妈说我自己的钱,自己支配。”
白玉源还是推脱:“你之前给过我礼物了。这个我真的不能收下。”
陈言冬:“收下吧。我已经有个手机了,以后我们也方便联系啊。”
陈言冬强硬地拒绝她的送还,白玉源也只好收下,十分真诚地向她道谢,心里暗暗想,今年陈言冬的生日她也得攒攒钱买个好礼物!
公布成绩的日子逐渐靠近。
一个午后,白玉源从墨香味里醒过来。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白玉源从床上坐起来,盖在她脸上的武侠小说滑到肚子上。
房间里虽然开了空调,但还是很热。她浑身都是黏腻腻的汗,环顾一圈房间,迟钝地又反应过来,她在陈言冬家里。
想去洗个澡。但懒得下楼回家了。
陈言冬人呢?
她在安静的房间里叫了一声:“陈言冬。”
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拖鞋声。
门被人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果然是陈言冬。
她问:“你醒了?”
白玉源从床上下来,还有点迷糊:“我不小心睡过去了。”
陈言冬:“没事儿。”
“我在你家冲个澡行吗?我懒得回去了。”
“行。那你要换的衣服呢?”
白玉源眼巴巴地看着她:“你可以帮我去拿嘛?”
大眼对小眼一会儿,陈言冬败下阵,应了她的要求。
白倪没在家。陈言冬用钥匙打开门,去白玉源的房间。
打开衣柜的时候,她看到叠放好的贴身内裤,突然想到,要给白玉源带去吗?
心里乱糟糟地想了好半天,陈言冬最后还是拿上了一件,卷在短袖和短裤里带走。
楼外面的树上,蝉叫得很厉害。
陈言冬回到家里,放大声音喊:“衣服我带回来了。”
白玉源在淋淋的水声中回:“好——你拿过来吧。”
陈言冬走近浴室门,毛玻璃门上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门开了一条缝,白玉源伸出一截湿漉漉的手臂。
陈言冬把衣服搭在这只手上,一瞥间,注意到白玉源手背上,靠近中指指根的地方有个小痣。
她不知为何,将这颗痣记了下来。
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恋爱剧,情节到了两个主角一吻定情,她手里啃着的苹果忽然爆出汁水来,淌到手臂上。
陈言冬取来纸巾擦干净,但还是粘乎乎的。她有点心烦意乱。
白玉源此时洗完澡走出浴室,她嘴里念叨着冲个澡凉快多了,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微微俯身,寻找冰镇汽水。
“汽水喝完了。”陈言冬说。
白玉源很失望地啊了一声,又打开冷冻层,翻出两根雪糕。
白玉源贴着陈言冬坐下,帮她雪糕包装袋撕开,递到她手里。
“喏。先吃雪糕。你不热吗?”
陈言冬只好先把手里的苹果放到碗里,挤过她手指缝隙,接下短短的雪糕棍。
白玉源含着雪糕,模糊不清地说:“这部剧重播了啊。”
陈言冬有印象:“是你初二的时候天天看的吗?”
“对呀对呀。”白玉源靠到她身上,贴在她脖子上的发丝还是湿的,“再重温一遍也好!”
陈言冬安静地吃完一整根雪糕,重新拿起已经氧化的苹果。
她心里有隐约的不安:“你觉得,我们会一起去市重点吗”
白玉源:“当然可以呀!”
陈言冬小声坦白道:“其实,我觉得我这次考得不太好。”
白玉源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平时成绩那么好,考试前也复习了那么久,不用担心,肯定没问题的!”
陈言冬接受她的安慰,暗地里也给了自己一点信心。
半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陈言冬比平时高了十分,但在市里排名第二。第一是李达乐,只比她高出两分。
白玉源超常发挥,和她就相差几分。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激动得大喊大叫。
白玉源:“我能和你一起去市重点啦!”
陈言冬:“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