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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祇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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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
钥匙轻响,祇夏做贼似的闪进门。
屋里只亮一盏壁灯,光线暖黄,像给她镀了层柔边。
她身上还裹着酒店带回来的冷杉味,怕暴露,连呼吸都放轻。
“回来啦?”
祇锦然窝在柜台后,正把今天买的糯米藕切片,回头瞄她,“内存卡买着了?”
“买着了。”祇夏晃了晃空袋子,心跳打鼓,脸上却稳得一批,“还送了个小读卡器,血赚。”
“行,快去换睡衣,一会儿守电话。”哥哥随口一句,继续低头装盘。
祇夏“诶”了一声,兔子似的蹿上楼。
08:05
阁楼小间,门一关,她整个人滑坐在地,捂脸无声尖叫——
脖子上还残留某人的唇温,镜子一照,锁骨下方有枚淡红印子,像被盖章。
“狐狸精……”她咬牙,却又忍不住翘唇,赶紧翻衣柜。
宽松T恤和棉麻短裤,最普通的灰一套,头发扎成乱丸子,再喷点淡花水,把酒店里的冷杉香压下去。
08:15
她“踏踏踏”下楼,脚步轻得猫似的。
祇锦然已端着两杯热牛奶坐到电话台旁,小夜灯橘黄,映得那台黑色转盘机越发阴沉。
“今晚轮到我俩守到死寂。”他递牛奶给妹妹,“上楼上把谢无妄换下来,他拖了一天地板,也该睡。”
“他在上面?”祇夏心里咯噔,耳尖悄悄发红——那刚才自己进门的表情,全被那人听去了?
08:18
电话台旁,兄妹并排窝进旧藤椅。
牛奶冒着热气,祇夏双手捧杯,假装随口问:“哥,太爷以前说……祇家有过一次大伤亡,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翻书都对不上。”
祇锦然侧头看她,眉眼在暖光里柔和,却带着少见的认真:“你真想听?那故事可一点不科普。”
“我想知道。”祇夏把下巴缩进杯口,“再厉害的人,也得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哪块坟地。”
祇锦然笑了一声,仰头靠椅背,目光落在那台沉默的电话上——
“两百多年前吧,具体年份太爷也说不清。祇家当时最鼎盛,北地尸潮爆发,族里高手尽出,去封一个大口子。”
“口子?”
“嗯,像阴阳两界被撕开裂缝,死人往外出,活人往里掉。”他声音低,“那仗打完,裂缝封住了,祇家却折了七成,传承直接断层。”
“书里说是‘内乱’。”
“对外说内乱,其实是一次‘灭口’。”祇锦然眯眼,“当时带队的,是咱们祖上一位天才,叫祇无尘。他封完裂缝回来,反手把同门师兄弟全钉了。”
祇夏手指一紧,牛奶溅出小水花。
——钉了?!和谢无妄身上那七根镇灵钉,同源?
她装作镇定:“为什么钉自己人?”
“说法两种。”祇锦然竖一根手指,“一,那些人被阴煞浸染,救不回来,祇无尘大义灭亲。二——”他声音更低,“他私吞了禁卷,怕泄密,干脆灭口。”
“官方是第一种,太爷说是第二种。”祇锦然耸肩,
“反正最后,祇无尘自己也失踪,镇灵钉术随之绝迹。祇家从此衰落,一代不如一代。”
“那裂缝呢?”
“封了,但留有‘眼’,需要人守。”他拍了拍身侧电话,“这就是‘眼’的尾巴。它响,说明眼开了,我们得去填土。”
“所以电话三年没响,其实是好事?”
“对。”祇锦然弯眼笑,“最好能沉默到我退休,让我安心卖杂货。”
楼上,黑暗里。
谢无妄背贴着墙,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兄妹的每一句话,都顺着老木缝落进他耳里——
北地裂缝、灭口、镇灵钉、祇无尘。
他低头,掌心覆在胸口,封印隐隐发烫,像回应那些血淋淋的旧事。
电话会响。
这一次,守电话的不再是祇无尘,而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闭上眼,指腹无声摩挲腕骨——
“我来填。”
极轻的承诺,散在黑暗,像提前抵达的铃声。
08:52,夜灯把柜台照得像半旧的相框。
沉默刚落,祇夏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灰尘:“哥,你算过没有?祇家现在还剩几张嘴?”
祇锦然转着空杯的手停了,目光还黏在电话机上,却映出另一本家谱——那本被撕掉一半的册子。“两张。”他嗓子发干,“你,我。”
“是啊,两张。”祇夏往后靠,藤椅吱呀一声,“可十几年前,族谱上还有一百四十七口。”
她伸出手指,一根根弯:
“有的嫌驱鬼晦气,连夜改姓‘齐’‘秦’‘景’,说从此不做阴买卖,有的怕祖上血债,拖家带户迁去外省,连祖宗牌位都不带。更有直接登报断亲,写‘自愿放弃祇姓,生死无关’。”
说到这,她轻轻笑,却像刮过玻璃碴:“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些改了姓、断了亲的,一个接一个出事。”
祇锦然抬眼,喉结动了动,没插话。
“我查过旧剪报。”祇夏声音像冷井里吊上来的水,
“‘齐’家三姐弟,搬家当晚车祸,两个当场没,一个疯了;
——‘秦’姓叔婶,孩子半夜梦游跳楼,医生说查不出脑波;
——‘景’家更邪,满屋抓痕,最后连狗都口吐白沫。”
她顿了顿,星瞳缩成针尖:“共同点?胸口都缺了‘心魂’那一块,医学叫‘不明原因器官衰竭’,我们叫——被恶鬼掏吃了。”
空气像被冰水灌满,连灯泡的滋滋都静止。
“因为他们丢了姓。”祇夏抬眼,看向电话机上那个斑驳的“祇”字,“也丢了神灵的护契。祖训说:‘姓在,印在,人在;姓亡,印碎,魂销。’他们亲手撕了护身符,鬼当然大快朵颐。”
祇锦然指尖发凉,却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些搬离古城的亲戚,临走前把红纸包扔在门口,里面裹着指甲、头发、生辰,像生怕沾回一点血脉。那时他不懂,只站在门槛内挥手,看汽车尾气一路变白。
如今才知道,那是自己把自己从族谱上抹名的仪式。
“所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铜,“现在祇家只剩我们俩小户,不是巧合,是逃不掉的最后血脉。”
“对。”祇夏把空牛奶杯倒扣,杯底那圈红印像一枚小印章,“太爷说,我们是‘眼’的守门人,也是‘姓’的守墓人。电话响,我们得去;电话不响,我们也得活着,把姓续下去。”
她伸手,覆在哥哥手背上,掌心比朱砂还烫:“哥,你怕二十三岁,我怕的是——二十三岁还没有接班人。要是连我们都折了,祇家就真成了空坟,那些断亲改姓的下场,就是所有人的明天。”
楼上,黑暗里,谢无妄无声地攥紧腕骨——
那里旧封印突突直跳,像回应一句古老的誓言:
护“祇”血脉,直到最后一滴。
08:59,电话依旧沉默。
可沉默不再是空白,而是一张拉满的弓——
弓弦上刻着:
“祇家两条命,世间最后姓。”
灯光投下,两道影子并排,像两株被风吹斜的小树,却死死扎根在同一块祖壤。
12:00 “叮——”
不是古旧电话的金属铃片,而是祇夏腕上的电子表整点报时。兄妹俩同时肩膀一抖,又同时泄气。
“整点报时都比它勤快。”祇夏把表盘翻过去,顺手拍了它一下,像教训一个乱插话的熊孩子。
祇锦然把牛奶杯倒扣在头顶当帽子,声音闷在杯壁里:“三年零四个月十二天,连诈骗电话都懒得进来——中国移动果然歧视老年人座机。”
“给它办个套餐呗。”祇夏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幽灵来电包月,五块钱包响,再送两G阴间流量。”
“彩铃我来录。”祇锦然拿腔拿调地对着空气播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坟,请直接下地府留言——”
祇夏笑到拍桌子,接力:“按1说遗言,按2唱大悲咒,按3转接谢无妄,人工恐吓。”
“那按4?”
“按4转接祇夏,美女陪你聊鬼生,每分钟九块九,包夜打折。”她眨巴右眼,像真看见来电显示在闪。
祇锦然把杯子往她脑门一扣:“小小年纪掉钱眼里,以后谁敢娶。”
“我靠技术吃饭,不卖身。”她扶正杯子,反扣回去,“倒是你,二十三了,连电话都不敢接,相亲市场要减分。”
“我减分?我加分项是守夜三年零四个月十二天零事故。”祇锦然抬下巴,指向沉默的黑色机身,“这位爷今晚继续罢工,咱可以撤了吧?我腰像被卡车碾。”
“撤!”祇夏起身,把藤椅推回原位,朝电话行了个夸张的绅士礼,“尊敬的‘眼’大人,您继续高冷,小的们先去睡。明晚再来请安——记得带响。”
祇锦然跟着抱拳:“告辞,别半夜诈尸,我怕我会条件反射回拨。”
兄妹俩关灯,楼梯踩得吱呀响,像给这场“不响”的守夜配了段滑稽退场鼓。
12:01
黑色转盘机静静蹲在原处,月光给听筒戴了枚冷色戒指。
它没响,却也没人再怕它。
因为最后两条血脉正肩并肩往阁楼走——
嘴里互怼“明天买包辣条供电话当供品”,脚步轻快得像刚看完一场并不好笑的喜剧,却坚持要给它鼓掌。
走到转角,祇夏忽然回头,冲楼下扮了个鬼脸:“晚安,老顽固。”
祇锦然补了一句:“明儿响一声给你就不这样了,最好不响”
灯灭,脚步声远。
电话沉默,月光沉默,夜风也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