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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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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可程把单知意送回宿舍区,转身就往外走。
“封闭式训练?关我屁事。”她嗤一声,粉色挑染在夜风里晃得乱七八糟,“老子要回家睡大床,谁爱住那狗窝谁住。”
她打车直奔南山大别墅。
段家那栋占地夸张的欧式楼,灯火永远亮得跟白昼似的,却照不暖她半寸。
推门进去,客厅气压低得能掐出水。
段父坐在主位,手里雪茄燃到一半,段母冷脸翻杂志,哥哥段修遇靠墙站着,198的身高把灯光都挡去一半。
段可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鞋也没换,直接往沙发上一瘫:“我回来了,别装死。”
段父抬眼,声音像砂纸磨铁:“还知道回来?封闭式训练让你回家了吗?”
“封闭式个屁,老子不想住那破宿舍,臭得跟猪圈一样。”段可程掏烟盒,抖出一根,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还没点上,段父已经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把烟给我灭了!一天到晚抽烟谈恋爱,你还有一点女孩样吗?”
段可程冷笑,把烟叼在嘴角,火苗凑近:“女孩样?你他妈装什么装?我抽烟谈恋爱,成绩照样全国第一,你儿子呢?连省队都进不去!”
段母冷脸开口:“全国冠军又怎样?女孩子就该文静端庄,你哥都比你像样。”
“像样个屁!”段可程把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在段母面前,“文静端庄?你们生我出来的时候问过我想当什么吗?现在来装慈母”
段修遇皱眉,声音低却急:“可程,别这样跟爸妈说话。”
“闭嘴!”段可程回头吼他,“你少来装好人!你心疼我?你心疼我就该在他们骂我的时候挡在我前面!而不是站在墙边当背景板!”
段父脸色铁青,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直接砸过去。
“砰!”
烟灰缸正中额角,鲜血瞬间流下,顺着眉骨滴在地板上,一朵一朵,红得刺目。
段可程却笑了,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抬手抹了把血,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艹。”
她抬头,血还在流:“砸完了?没砸够继续,砸够了我上楼睡觉。”
段母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你最好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板。”
段可程嗤笑,血滴在鞋边,她却弯腰把烟按灭在地板上,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地板?我连你们段家的姓都不想要。”
她转身往楼上走,血一路滴在楼梯上,像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段修遇想追,却被段父一声怒喝拦住:“让她滚!滚得越远越好!”
段可程头也没回,声音飘在楼梯口:“放心,我滚。以后你们段家,求我我都不回来。”
血还在流,她却一步没停,背影笔直,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段家的灯火。
——段可程的9岁,被接回段家那天,雨下得比乡下烂泥路还脏。
她提着一只用旧化肥袋缝成的“行李”,站在段家别墅的鎏金大门前,像一滩被雨水冲来的烂泥。
雨把她的刘海黏成一条条,却冲不掉她身上的土腥味。
段父站在门廊下,雪茄烟雾混着雨气,像一堵墙,“别踩脏地毯。”
——这是他跟段可程说的第一句话。
那年,她9岁,却已经把“讨好”两个字刻进了骨缝。她拼命缩着脚,努力把化肥袋往身后藏,声音抖得不成样:“爸、妈……我会听话,我会干活。”
回应她的,是段母掩鼻的冷嗤,和哥哥段修遇被护在身后的背影。
他们像看一件送错的快递,嫌恶,却不得不签收。
——而更早的记忆,是乡下土坯房,和姥姥的藤条。
段可程出生刚满月,就被父母“寄存”在乡下,连奶粉钱都没留。
姥姥嫌她“赔钱货”,藤条抽在背上,一条条红痕像地图,标注着“不准哭、不准闹、不准吃第二碗饭”。
4岁起,她就得去邻村帮工,剥玉米、洗尿布、搬煤球,小手裂得能看见血丝,换来的,是一口冷饭和一句“小杂种还算能干”。
她以为,只要多干一点,姥姥就会喜欢她。
可藤条从未留情。
7岁那年,姥姥病重,段家依旧一分钱未寄。
姥姥走前,把最后一块硬馍掰给邻家的狗,也没给她。
段可程跪在床前,哭到失声,却只得到一句:“滚回你城里爹妈那,别脏了我的棺材。”
——9岁,她被接回段家,以为终于能有自己的“家”。
可段家的地板,比姥姥的藤条更冷。
段父嫌她“土”,段母嫌她“臭”,哥哥段修遇被护得远远的,连佣人都偷偷翻白眼。
她努力“表现”:凌晨五点擦地、六点做早餐、七点给段父熨报纸。
换来的,是段父一句“别碰我西装”,和段母一句“别用你乡下口音叫我妈”。
她拼命攒零花钱,想给段父买生日礼物,却换来一句“别拿你脏手碰我东西”,以及一个砸在眉骨上的钢笔,血顺着眉骨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16岁,她第一次抽烟,不是叛逆,是疼。
从此,烟成了她的藤条,也成了她的盔甲。
她拼命训练,拼命拿冠军,只为听段父说一句“还行”。
可每当她捧着奖杯回家,段父只会皱眉:“女孩子,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
她懂了,段家不是她的家,是她的刑场。
于是,她学会吊儿郎当,学会抽烟谈恋爱,学会用“全国冠军”的头衔去刺痛段父的自尊——“你儿子连省队都进不去,我全国第一。”
——她成功了,段父的耳光落在她脸上,她却笑了。
因为,她终于让段父疼了。
就像,她曾经被他疼过一样。
只是,她疼的是脸,段父疼的是自尊。
而自尊,比脸更脆弱。
此刻,段家大别墅,烟灰缸砸过的额角还在渗血,段可程站在楼梯口,背挺得笔直,血一路滴在地板上,像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血珠一路滴到楼梯尽头,段可程连头都没回。
段父在楼下暴跳如雷,段母冷声命令“滚出去”,哥哥段修遇想追却被父亲一把拽住——这个家向来如此,声音大的人说了算。
段可程只当背景噪音,转进自己房间,“砰”地甩上门,落锁。
她摸出手机,拨给助理:“来接我,现在。”
助理是小她两届的学弟,听说她要搬家,二话不说把车开到别墅后门。
段可程拖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里面只有训练服、奖牌、和一只旧玩偶,其余全是段家的东西,她一样没拿。
下楼时,段父指着她鼻子吼:“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段可程把沾血的额角往他面前一伸,笑得吊儿郎当:“放心,你们段家的门,我踏出去就不会再踏进来。”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客厅所有人都听见。
血还在滴,她却像感觉不到疼,拉着箱子径直走向后门。
段修遇追上来,声音低哑:“可程,别闹太僵,爸妈只是……”
“只是什么?”她回头,眼神冷得吓人,“只是把我扔在乡下十年?只是拿烟灰缸砸我?只是重男轻女到把我当垃圾?”
她一句比一句高,最后却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叹气:“哥,别再劝我原谅,我原谅他们,谁原谅我?”
说完,她转身走出后门,脚步稳得像冠军领奖台。
助理早已拉开车门,她钻进副驾,声音淡淡:“回我自己的公寓。”
车驶出段家大门的瞬间,她点燃一根烟,不是宣泄,是庆祝。
烟雾被风吹散,她额角的血也渐渐凝固。
助理小心地问:“姐,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用。”她吐出一口烟,声音轻快,“回公寓,贴个创可贴就行——小伤,不值当去医院。”
助理不敢再说,专心开车。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那是段可程用比赛奖金和广告代言全款买下的房子,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与段家无关。
她拖着箱子走进电梯,按下车库直达楼层的指纹。
电梯上升,烟灰轻轻弹落——像一场迟到的成人礼,终于完成。
段可程走了,不带一点留恋。
她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奖金、自己的生活,再也不需要段家的一分钱、一滴血、一句认可。
门一关,锁舌“咔哒”合拢,像给世界上了最后一道锁。
段可程背贴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伪装一层层剥落——无所谓、吊儿郎当、牙尖嘴利,全都像碎纸一样掉在脚边。
她抱着膝盖,手指死死扣住自己手臂,指甲陷进皮肤,像要把那些肮脏的触碰连皮带肉抠下来。
呼吸开始发抖,胸腔像被塞进一只不断充气的塑料袋——吸气、吸气、再吸气,却永远不够。
灯没开,黑暗像棉被,也像牢笼。
她不敢开灯——怕看见自己,也怕被别人看见。
外套被甩在一边,她慢慢把长袖卷起来。
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烟疤、指甲痕、刀片划痕,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地图,标注着“段家刑期”的年份。
她不敢穿短袖,哪怕训练时满身汗,也要把皮肤裹得严严实实,那些疤是罪证,也是她最不想被发现的软弱。
呼吸开始急促,胸腔起伏得像被重锤连击,她弓起背,额头抵住膝盖,像把自己折叠成一只纸箱,越小越好,越没人看得见越好。
可黑暗还是不够黑,记忆像倒放的幻灯片——
9岁,段家大门,钢笔砸在额角,血顺着眉毛滴进嘴角,咸得发苦;
11岁,段父的耳光落在脸上,她被打得滚下楼梯,却还要爬起来说“对不起”;
13岁,她开始拿刀片——不是想死,是想疼,疼得足够清醒,足够记住“段家”两个字有多脏;
14岁,她拿到全国青少年冠军,段父却只皱眉“女孩子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
15岁,她第一次想跳楼,被段修遇拽下来,却听见段父冷笑“要死去外面死,别脏我家地板”;
16岁,她开始谈恋爱,不是喜欢,是报复,她要让段父知道“你嫌弃的女儿,照样有人抢着要”;
17岁,她拿冠军拿到手软,段家却连一句“恭喜”都不肯给;
18岁,她买下自己的公寓,又被烟灰缸砸得头破血流——因为她说“我不姓段了”。
——记忆像刀片,一片片割在她神经上,她疼得发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呼吸开始困难,像有人用塑料袋套住她头,她拼命吸气,却只吸到越来越少的氧气。
胸腔开始发紧,像被铁箍箍住,她弓起背,像被折断的弓,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开始发抖,从指尖到牙齿,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像被扔进冰窖,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她开始呕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是要把胃酸、把胆汁,像要把“段家”两个字从身体里彻底清空。
她开始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不想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意味着被抛弃,被抛弃意味着再疼一次。
她宁愿一个人疼,一个人抖,一个人吐,一个人死,也不要再被任何人嫌弃。
她想过死,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无数次。
她甚至写好遗书,放在公寓最显眼的地方,却每一次都被自己撕掉,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让段家看她笑话,不甘心让“段可程”三个字成为“可怜”的代名词。
所以她活,不是为自己,是为报复,是为证明,“段可程”可以活得比段家更亮,更张扬,更肆无忌惮。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越来越浅,像被抽掉空气的塑料袋。
她知道自己又发作了,抑郁症的躯体化,像附骨之疽,甩不掉,逃不掉。
她只能忍,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忍到太阳升起,忍到训练铃响,忍到冠军领奖台,忍到所有人都看见她“光鲜亮丽”,却没人看见她此刻抖得像只被踩碎的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