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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熄灭 ...

  •   ——祇家·初夏午后

      蝉声翻过十万平方米的绿瓦,阳光被檀香烟滤成柔金色,落在少女肩头。

      祇夏趴在宗祠回廊的护栏上,右手摇着半杯冰镇杏酪,左手翻一本太爷手写的《百鬼逸闻》,右眼星瞳闲得发光,没有阴雾,没有回声,没有倒计时。

      “夏晨——”祇棠澈远远喊她,高马尾晃过□□,“太爷让你去试新符纸!”

      “就来!”少女应声,却先伸个懒腰,把书往腰间一塞,赤足跑过木廊,脚步轻快得像点水的雀。

      三个月前,她还在医院病房,为自己右眼渗血而心慌;如今,她只需担心杏酪会不会太甜。

      回廊尽头,太爷祇无相负手而立,面前长案铺开整张黄符纸,朱砂如新。

      见她跑来,老人眼底掠过极浅的笑意,却故意板着脸:“脚又不穿鞋?正脉就剩你一根独苗,凉坏了谁赔?”

      “您赔。”祇夏笑得牙尖嘴利,却乖乖钻进太爷伞下的阴影,接过朱砂笔,手腕一转,一道「镇」字符一气呵成,金火在纸面闪了一下,温顺地熄灭。

      “还行。”太爷轻哼,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午后别贪凉,去池边走走,别总窝在廊下。”

      “知道啦”少女拖长音,像撒娇又像敷衍,转身蹦跳着跑远,头发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她确实去池边了。

      青枫池水被阳光镀上一层晃眼的金,她脱了鞋,把脚浸进水里,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却不再带阴雾的腐味。

      池对岸,祇玄铃正被祇浦追着打,铜铃和少年笑骂声一起飘过来,像寻常人家的热闹。

      她仰头看云,右眼星瞳在阳光下缩成细线,不再是对黑暗的敏感,而只是被光宠坏的正常反应。

      没有合唱,没有百手,没有“眼”。

      她忽然想起单知意,想起古城椰子冻、想起被自己挂掉的电话、想起医院走廊里那句“等我出院请你吃冰”。

      可思念刚冒头,就被杏酪的甜香盖了过去,像被太阳晒化的雪,只剩一点潮气。

      傍晚,她陪太爷用膳。

      膳厅高悬铜灯,菜品摆满长案,她夹一块蜜渍桂花糕,甜得眯起眼。太爷却忽然开口:“再过半月,去外城走走,符火不能总关在宅子里。”

      她愣了愣,随即笑应:“好,我去找玄铃,让他给我当司机。”

      外城,是单知意在的地方。

      可她说出口时,心里没有慌,只有期待,像期待一场迟到的冰淇淋,甜不甜都行,总之是自由的。

      夜里,她躺在宗祠偏殿的软榻上,窗棂半掩,月光落在命牌上,玉牌光泽温润,连裂纹都愈合得几乎看不见。她伸手摸了摸,轻声嘟囔:

      “再养胖一点,再亮一点……等我出去吃冰的时候,你可别又裂给我丢脸。”

      月光移走,命牌安静,像一句无声的回应:

      放心,我很好。

      在祇家的夏天,祇夏终于做回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

      没有阴雾,没有倒计时,只有杏酪、池水、月光,和一场迟到的自由。

      纸终究包不住火,哪怕是最甜最亮的夏天。
      那天午后,杏酪刚化到杯底,祇夏正把脚泡在池水里逗锦鲤,右眼忽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去揉,指尖却触到温热的湿热的血。

      一滴,两滴,落在水面上,晕开一圈极细的暗红。

      “……怎么回事。”她慌忙把脸别开,用袖子去擦,可血越擦越多,像有人在她眼球里划了道口子。

      她想起身,膝盖却一软,整个人扑在池边,水花溅起,右眼视野瞬间被黑雾吞掉一半。

      “夏晨!”祇棠澈正好路过,高马尾被风吹得乱晃,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惊,“你右眼渗血了!”

      “别嚷!”祇夏一把抓住她手腕,声音低得近乎哀求,“别告诉太爷,我没事……”

      可血已经顺着她指缝滴到青石板上,一串串,像被强行拉长的朱砂线。

      祇棠澈眸色一闪,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换上一副担忧面孔:“可你这样子,怎么能叫没事?”

      她嘴上说着担忧,手却“不小心”一滑,肩膀猛地撞上祇夏后背,少女本就眩晕,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池里。

      水花四溅,右眼瞬间被池水刺痛,血混着水,像墨汁在池面晕开。

      她想起身,可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疯狂敲鼓——咚、咚、咚……然后,声音被水吞没。

      “来人啊——夏晨落水了!”祇棠澈喊得撕心裂肺,却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那一点极快的得意,被惊慌表情盖得严严实实。

      等太爷赶到时,池水已被血染得斑驳,少女被捞上来时,右眼还在渗血,却紧咬牙关,一句“没事”都说不完整。

      宗祠偏殿,铜灯彻夜未熄。

      太爷坐在榻边,指腹探过少女滚烫的额,又掠过她仍在渗血的右眼,指背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渗血、阴雾、心跳失衡,你瞒了我多久?”

      祇夏烧得迷糊,却仍想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瞒,就是……上火。”

      “上火?”太爷眸色骤冷,指背青筋暴起,“你当我是瞎子?!”

      他猛地起身,鸠杖敲在地砖上,发出震耳的脆响。

      那是他从未对少女用过的怒意。

      “我原本想一生护你周全,却亲手把你推进深渊!”老人声音自责到发颤,眼里满是血丝,“从你八岁,第一次进眼,我就该知道——正脉不是铁,是血肉!是会疼、会流血的血肉!”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像被突如其来的自责压弯了脊背。

      而少女,只能看见他背影,那背影,第一次在她面前,弯得如此厉害。

      ——之后,是漫长的三个星期。

      右眼每隔几日便渗血,像被倒放的合唱定时提醒,“你逃不掉”。

      高烧反复,烧到最厉害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只能一遍遍喊:“别告诉太爷……别告诉他……”

      可太爷已经知道。

      他整夜守在榻边,亲手为她擦血、喂药、换冰巾;他第一次没翻《阴符》,没批命牌,只翻医书,一页页,一行行,像要把自己的命分给她一半。

      而祇棠澈,站在廊下,看着命牌上“祇夏”二字的光晕越来越暗,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像把窃喜,藏进担忧的影子里。

      三个星期后,烧退了,血止了,命牌的光晕却再没恢复到从前的亮度。

      少女靠在软榻上,右眼包着纱布,像被蒙上一层再也揭不开的纱。

      她望着窗外的杏树,声音轻得像风:

      “太爷,我好了……我想吃冰。”

      老人站在她身后,背脊笔直,却第一次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轻声应:“好,我去给你买。”

      杏树荫里,蝉声拉得老长。

      太爷的脚步声刚转过回廊,祇夏就迫不及待地从软榻上滑下来,右眼还蒙着纱布。

      她踮脚摸到妆台,从抽屉夹层里掏出那只被冷落了三个星期的手机屏幕黑得能映出她自己的黑眼圈。

      充电线一插,呼吸灯亮起,像久别重逢的心跳。

      屏幕刚亮,消息提示就“叮叮叮”连成一片,弹窗叠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单知意。

      【7月5日 22:17】
      “椰子冻化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7月6日 00:03】
      “电话怎么关机?古城信号被你吃了?”

      【7月7日 18:42】
      “杏酪我也买好了,再不回我就自己吃了!”

      【7月8日 23:11】
      “祇夏,你别吓我。”

      【7月9日 00:00】
      “我报警了,真的报了。”

      【7月10日 12:00】
      “警察说家属要48小时才能立案……你再不出现我就去跳古城河!”

      【7月11日 19:26】
      “我跳了,水太凉,我又爬上来了,开完笑的。”

      【7月12日 21:33】
      “我回体校了,封闭式训练,周六日才发手机。”

      【7月12日 21:34】
      “今天才周三。”

      【7月12日 21:35】
      “祇夏,你最好是在睡觉。”

      最后一条停在三天前,像被突然掐断的琴弦。

      屏幕自动暗下去,祇夏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背被纱布包得笨拙,却止不住地发抖。

      她点进输入框,拼音刚打出一个“w”,眼泪就先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越擦越模糊像怎么擦也擦不掉的血。

      “单知意……”她哑着嗓子,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我好想告诉你……我差点回不来了。”

      可她说不出口。

      右眼还在渗血,纱布一点点被染红,像随时会决堤的朱砂。

      她只能一遍遍地打,又一遍遍地删——

      “我没事了。”

      “我很好。”

      “等我。”

      ——每打一个字,都像把刀往自己心口再扎一次。
      最终,她只发出一句:

      “我很好,等我。”

      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妆台上,像扣住一个再也关不住的秘密。

      阳光落在纱布上,血痕透出来,像一枚再也揭不掉的印章。

      “夏晨姐——温暖送达!”

      门被“砰”地推开,祇玄铃端着一盘焦黑物体冲进来,铜铃叮当作响。

      身后祇浦也端着一盘,颜色更离谱,黑里透绿,像被沼泽泡过的树皮。

      “……你们管这叫可乐鸡翅?”祇夏把手机反扣,右眼还包着纱布,看着那两盘东西,声音发飘。

      “当然!”祇玄铃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焦糊味瞬间弥漫,“我炒的!焦香风味!”

      祇浦不甘示弱:“我那盘是创新版,可乐加青柠,色泽独特!”

      “色泽独特?像屎一样!”祇玄铃立刻回头怼,“你那盘才是黑暗料理!”

      “你才是!焦得跟炭渣似的!”

      “至少能吃!你那盘吃了会中毒!”

      “你吃了才会中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焦糊味也越来越浓,像两团火药在屋里炸开。

      祇夏被吵得头疼,右眼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抬手想制止,却被祇玄铃一把按住肩膀:“姐,你快尝尝!我特意给你做的温暖!”

      “温暖?你们确定不是谋杀?”祇夏苦笑,却拗不过两人,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祇玄铃的“焦香风味”——刚碰到牙齿,她就差点吐出来。

      “……你们是不是把可乐瓶一起炒了?”

      “没有!”祇玄铃理直气壮,“只是把可乐煮干了,顺便把锅烧穿了而已!”

      祇浦立刻补刀:“她那盘还能当炭笔用!我那盘至少能当染料!”

      “染料?你那是毒药!”

      “毒药也比炭笔强!”

      两人又开始吵,声音震得窗棂都发抖。

      祇夏被吵得头疼欲裂,右眼纱布好像又开始渗血,她抬手想制止,却被两人同时按住肩膀——

      “姐,你快说,哪盘好吃!”

      “……”祇夏看着两盘像屎一样的可乐鸡翅,又看着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少年,突然无语的笑出声。

      “都好吃,都好吃,行了吧?”

      “不行!”两人同时吼,“必须选一个!”

      “……”祇夏叹了口气,指着门外,“你们俩,出去吵,别吵我睡觉。”

      “姐——”

      “出去!”

      两人只好端着那两盘像屎一样的可乐鸡翅,一边吵一边往外走——

      “你那盘才是屎!”

      “你才是屎!”

      “你全家都是屎!”

      “你全家才是屎!”

      门被“砰”地关上,吵声渐远,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祇夏靠在软榻上,看着天花板。

      “……年轻真好。”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右眼纱布,血果然又渗了,却不再觉得疼。

      至少,还有人愿意为她吵一架。

      至少,还有人愿意为她炒一盘像屎一样的可乐鸡翅。

      至少,她还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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