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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可不知不觉你的感情越来越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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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环停在倒悬仓库的入口,像一条被掐灭的灯芯。阴雾从门缝里渗出,带着旧木屑与铜锈的味道。
正是“眼”最熟悉的气息。
祇锦然忽然蹲身,用铜印底部拨开地面杂乱的碎石与碎木,露出几件被踩得半埋的旧物:一只铜香炉、半块裂开的玉佩、一只锈蚀的怀表。
“等等。”他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不是普通垃圾。”
谢无妄俯身,指腹在铜香炉表面一抹,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灰黑的阴膜,像被涂了一层冷却的蜡。
“阴气凝膜。”他声音低而冷,“器物年代久,使用者气息深,又被战乱、血火洗过——最容易成‘眼’的温床。”
曹砚听得头皮发麻:“你是说……我们之所以闯进‘眼’,是因为这堆旧货?!”
“不是‘一堆’,是‘每一件’。”祇锦然指向远处,仓库深处,阴影里堆满纸箱与破木架,隐约可见铜镜、旧唱机、缺角瓷瓶,全被随意叠放,像被随手丢弃的尸骸。
“古玩市场,A区仓库,专收‘无主旧货’。”少年声音发紧,“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带过主人的气——有人死时攥着,有人逃时丢下,有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它们被集中堆放,阴气互相喂养,久而久之,就养出‘眼’。”
谢无妄并指在旧怀表表面一划,表盖“咔哒”弹开
表盘指针停在21:17,玻璃面内侧,是一层干涸的褐色血迹。
“21:17,”他低声念出,“表主死前最后一秒,被‘眼’拓印下来,成为引路的‘刻度’。”
曹诗雅听得脸色发白,小声问:“那……我们把这些东西全烧了,就能出去?”
“烧不尽。”祇锦然摇头,“阴气已渗入地脉,器物只是‘引子’,真正的‘眼主’藏在刻度背后,必须找到那件‘主引’,才能破眼。”
谢无妄抬眼,目光穿过堆积如山的旧货,声音低而稳:“主引,一定是这里阴气最凝、刻度最清晰的那一件——也是眼主最不愿被我们碰的那一件。”
祇锦然点头,把铜印往地上一压,红光瞬间铺开,像一张雷达网,沿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旧物表面纷纷浮现一层灰黑“阴膜”,像被涂了蜡的尸斑。
“找最厚的那层膜。”少年声音发紧,“膜越厚,死前越痛,眼主越舍不得放。”
红光一路蔓延,最终停在最深处一只倒扣的铜镜。
镜面被灰黑膜完全覆盖,连雕花都被蜡封得模糊不清,却仍能隐约看见,镜中映出的,不是四人的影子,而是第“五”个模糊轮廓,正朝镜外缓缓伸手。
祇锦然倒吸一口冷气:“就是它了。”
谢无妄并指在镜背一敲,镜面“嗡”地一声,倒放的合唱瞬间从镜底炸出。
“进来吧,出来吧,回家吧——”
曹砚当场炸毛:“我靠!镜子自己开麦了?!”
“不是开麦,是开‘眼’。”谢无妄并指在镜面一划,符火“轰”地燃起,将合唱声强行压回镜底,“主引已现,眼主就在镜后。”
他侧头,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低而稳:“接下来——破镜,破眼,破主引。”
“怎么破?”祇锦然握紧铜印,声音发紧,“砸碎?”
“不。”谢无妄摇头,目光落在镜中那第五个模糊轮廓上,“要破,先认。认出镜里是谁,认出眼主是谁,认出它最舍不得的那一秒。”
他抬手,并指在镜背轻轻一敲,声音低而冷:“认出它,再毁掉它,这才是破眼唯一的生路。”
镜中第五个轮廓,缓缓抬头
模糊五官,渐渐清晰
竟是一张,与曹砚一模一样的脸。
镜中五官定型,却不是曹砚,而是一副陌生面孔:
高鼻深目,眉骨如刀,长发束在战盔下,唇角一道旧疤——古代将军的轮廓,一寸寸浮出铜镜。
“沈无咎。”谢无妄低声念出名字,指腹在镜背一敲,“眼主换脸了。”
铜镜应声碎裂,化作旋转的灰雾,将四人卷入。
再睁眼,已置身古战场残营。
夜雾弥漫,残旗猎猎,远处火光摇曳,像被风吹散的星。
沈无咎就站在营火旁,铁甲残破,血污满面,却掩不住眉骨的锋利。
他抬眼,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曹砚脸上。
“何砚?”将军声音沙哑,带着战场的血腥,“你终于肯回来了。”
曹砚被那眼神钉在原地,汗毛倒竖:“我?认错人了!”
沈无咎却步步逼近,铁靴踏碎地面灰烬:“认错?你背弃我,背弃全军,如今一句‘认错’就想逃?”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一划,符火燃起,照亮将军眼底。
那里面翻涌着浓稠的恨意,像被倒放两百年仍未熄灭的战鼓。
“眼主在复述。”他低声解释,“复述它最恨的那一页,何砚的背叛。”
画面随将军脚步倒转,营火化作少年时的篝火。
少年何砚,十六岁,圆脸带着婴儿肥,正蹲在篝火旁,对沈无咎抱怨,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我不能再跟那只狐狸待下去了。”
沈无咎皱眉:“季清?他救你命,教你识字,你嫌他?”
“救我?”少年冷笑,眼底浮出与年龄不符的厌憎,
“他是妖怪!每天夜里,他拿尾巴缠我,拿狐血喂我,我恶心!”
沈无咎沉声劝:“他待你如弟,你别这样说话。”
“我偏要!”少年咬牙,声音难掩恶毒,“我恨不得他死在雪原里!将军,帮我找个由头,我要参军,我要离他远远的!”
沈无咎沉默半晌,终是点头:“好,我收你进前锋营但记住,你欠他一条命。”
少年连连点头,唇角却扬起得逞的笑,那笑被篝火映得扭曲,像一条偷偷溜走的蛇。
画面再转,战场烽火连天。
何砚披甲,却总在阵后徘徊;一次夜袭,他“误”传军令,导致前锋营深陷敌围,沈无咎重伤,三千将士埋骨雪原。
沈无咎拖着断腿回营,质问何砚,却只得到少年一句带着哭腔的“我传错了……”。
将军信了,却再信不过自己,他带残兵突围,却在乱战中被流箭射穿胸口,倒下前,看见何砚站在远处,眼神冷漠,像在确认一具尸体的温度。
最后一段回忆,倒放在沈无咎瞳孔里:
年迈的父母,年轻的妻子,刚满周岁的女儿,因主将战死、户口断粮,活生生饿死在战后第一个冬天。
雪原上,沈无咎的魂体站在废墟前,看着自己的家
人被雪掩埋,眼里终于长出恨的獠牙。
“何砚,你背弃我,背弃全军,背弃我全家——”
“你既不想做‘好人’,那就做‘罪人’——”
“两百年,我要你偿命!”
——回忆戛然而止。
沈无咎站在营火前,恨意凝成实质的阴雾,锁链般卷向曹砚。
“现在,”将军声音低哑,却带着病态的满足,“你终于回到这里偿命吧。”
曹砚脸色惨白,声音发飘:“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是何砚!”
“没关系。”沈无咎抬手,阴雾凝成断箭,箭头直指少年心口,“血债血偿,脸可以换,魂的味道——不会变。”
断箭脱手,阴啸刺耳。
千钧一发之际,谢无妄并指在虚空一划,符火化作火盾,硬生生挡下断箭,声音冷而稳:
“眼主,你找错人。”
沈无咎却笑,眼底翻涌着两百年未熄的恨火:
“找错?——不,我要他每一世,都记得自己背弃过什么。”
火盾碎裂,断箭余威把曹砚掀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冰冷营柱,胸口闷得像被巨石碾过。
沈无咎步步逼近,铁靴踏碎营火,每一脚都溅起阴冷的火星。
“偿命吧,何砚。”
他抬手,阴雾凝成断裂的战戟,戟尖直指少年心口杀意凝成实质,空气像被瞬间抽空。
曹砚脸色惨白,却无路可退,只能本能地抬手去挡——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带着两百年恨意的锋刃。
“哥——!”
曹诗雅尖叫一声,想冲过来,却被余威掀得跌坐在地,纸袋里的旧货散落一地,她抱着头缩进营柱阴影,眼泪瞬间决堤。
“躲起来!别动!”祇锦然回头吼,同时掷出铜印,红光化作屏障,勉强挡在曹砚面前。
“铛——!”
战戟撞上屏障,红光瞬间布满裂纹,祇锦然被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滑出半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不行,打不过!”他咬牙抬头,声音发紧,“这是眼主的核心恨火,硬扛我们会被碾碎!”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连写三道“镇”字,符火化作火链,缠住战戟,却在一息间被恨火蒸发成灰。
“恨意太浓。”他声音低冷,额角渗出细汗,“普通符火压不住。”
沈无咎冷笑,战戟高举,阴雾在背后凝成千军万马,倒放的合唱震耳欲聋:
“偿命——偿命——偿命——”
曹砚被合唱震得耳膜生疼,胸口像被重锤连击,一口血涌到喉口,却硬生生咽下。他踉跄站稳,声音发颤却倔强:
“我不是何砚!你找错人!”
“没关系。”沈无咎声音低哑,却带着病态的满足,“你长着他的脸,流着与他同源的血,够了。”
战戟脱手,阴啸刺耳,直取少年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祇锦然猛地扑过去,把曹砚整个人撞开,战戟擦着他手臂掠过,血线瞬间溅在营中的上,被阴雾瞬间吸干。
“锦然!”谢无妄声音第一次发紧。
他
少年手臂被阴火灼得一片焦黑,却死死护在曹砚面前,声音发狠:“想杀他,先踏过我!”
沈无咎眸色微黯,却笑得更疯:“好,那就一起偿命。”
他抬手,千军万马同时举起断裂兵刃,阴雾凝成巨大战阵,像黑色潮水,瞬间将四人牢牢围住。
下风,完完全全的下风。
符火被恨火压制,铜印被战阵碾碎,连呼吸都带着阴冷刺痛。
曹砚扶着祇锦然,声音发颤:“会、会死吗?”
“不会。”谢无妄声音低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得先让他‘认错’。”
他抬眼,目光穿过千军万马,直直落在沈无咎脸上,声音陡然提高:
“沈无咎!你恨的不是这张脸。是你自己!”
“你恨自己信了何砚,恨自己没守住家人,恨自己——没能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
沈无咎眸色骤变,战阵瞬间停滞,像被无形之手掐住脖子。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一划,符火化作火链,直取沈无咎眉心,声音冷得像冰:
“认错人,不如认错自己!
火链穿透千军万马,直直钉在沈无咎眉心——
“咔嚓!”
一声脆响,战阵瞬间龟裂,千军万马化作灰雾,轰然崩塌!
沈无咎踉跄后退,眉心出现一道裂痕,裂痕里透出两百年前的战场——少年何砚站在远处,眼神冷漠,像在确认一具尸体的温度。
“认错……”沈无咎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两百年未散的痛与悔,“我认错……”
裂隙崩塌的巨响里,沈无咎的眉心裂痕突然绽出刺目血光——他认出自己了,也认错了,可仇恨仍像倒带的战鼓,催着他完成最后一击。
“错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嘶吼,手中阴雾凝成断剑,猛地刺向曹砚——“只要这张脸消失,我的家人就能回来!”
断剑破空,却在离少年心口一寸处,被一道白影硬生生截住——
“够了。”
季清出现得毫无预兆,白发染血,粉缎家服破碎成条,胸口、臂弯、腰侧全是深可见骨的爪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五指死死扣住断剑刃口,血从指缝滴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花。
沈无咎瞳孔骤缩,声音发颤:“……季清?”
“是我。”季清抬眼,金眸里映着将军扭曲的脸,“放下剑,别再错下去。”
断剑在他掌心里发出刺耳的裂声,阴雾被狐血灼得滋滋作响,却再进不得半分。
沈无咎手背青筋暴起,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为了他……”将军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两百年未散的痛与妒,“连命都不要?”
“我为了你们。”季清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为了那些因我而死的百姓,为了你那饿死在雪里的家人,也为了你,不再被恨火吞噬。”
他掌心血越流越多,却死死扣住断剑,声音发颤却坚定:“沈无咎,别恨了,你恨自己信了错的人,恨自己没能守住家人。可恨完了,也该停了,你父母亲家人还在天之灵等你归来。”
沈无咎眼眶发红,手却在抖,断剑终于“咔嚓”一声,碎成阴雾,消散在空气里。
——恨火熄灭,眼主崩塌。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一划,祇家印狠狠盖下。
“封!”
红光炸裂,整个战场瞬间静止,随后如玻璃般寸寸碎裂,四人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掀出眼外,重重摔在古玩市场冰冷的地面上。
日出高悬,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像一场迟到的赦免。
眼破了,人出来了。
可故事还没完。
日出后一小时,市场后门,垃圾堆旁。
季清靠着断墙,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身上血迹干涸,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开的纸。
他抬手,想擦去唇边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越擦越多,泪也越擦越多。
曹砚追过来,脸色铁青,声音发着抖:“你满意了?!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进那个鬼地方!我差点被人捅死!”
季清垂眼,声音低哑:“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曹砚怒吼,“我妹妹吓得现在还在做噩梦!我自己连相机都不敢碰!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你要我怎样?”季清抬眼,金眸空洞,“偿命吗?我可以给——”
“谁要你的命!”曹砚一脚踹翻旁边的空箱,“我只想你消失!永远别再出现!”
季清愣住,半晌,轻轻点头:“好。”
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坚决得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自己的退路。
祇锦然追上来,一把拽住曹砚肩膀,声音发狠:“你够了!他为了你,差点死在眼主手里!你现在赶他走?!”
“那是他自愿!”曹砚甩开他,“我根本没求他救我!”
“可你也没拒绝!”祇锦然怒吼,“你至少该听他说完!”
“说什么?说他是妖怪?说我前世是他捡来的孩子?说我全家因为他饿死在雪里?!”曹砚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像刀子,“我受够了这些神神叨叨!我只想回到正常的生活!”
季清停下脚步,背对众人,声音轻得像风:“正常的生活……本来就没有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血与泪,却再也擦不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却平静:“沈无咎说得对,我才是罪魁祸首。你们恨我,是应该的。”
他转身,面对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得像折断的弓。
“对不起,给你们带来麻烦。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坚决得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自己的退路。
祇锦然想追,却被谢无妄抬手拦住。男人声音低而平静:“让他走。他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曹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胸口起伏,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垃圾堆旁,阳光刺眼,却照不暖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季清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他走向未知,也走向自己亲手割开的孤独。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归处。
——只有风,吹干他脸上的血与泪。
残阳像被撕碎的锦缎,铺陈在荒原尽头。
季清踉跄前行,白发染满尘与血,一步比一步轻,最后整个人扑倒在枯草里——狐形再也维持不住,缩成一只瘦小的白狐,尾巴尖微微颤了颤,便再无声息。
风从山脊吹来,卷走他最后一丝法力。
——彻底成了兽,也彻底成了弃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越野停在荒原边,车门开启,走下一名男子。
陆隐江,表面身份是当代炙手可热的画家,真实年龄八百七十九岁,法人修炼未脱凡尘,却早已站在人间财富与灵力的顶端。
他一身墨黑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银笔,像把月光别在衣襟。
冷清的面容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漠的金,眸子却深如枯井,看不出情绪。
他缓步走近,在狐前蹲下,指尖轻点狐鼻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灵息探入,确认还有心跳。
“还活着。”
声音低而冷,像雪原上刮过的风,不带怜悯,也不带惊喜,只是陈述。
他抬手,将白狐抱进臂弯,动作轻得像拾起一片雪。狐血沾在他风衣袖口,瞬间被面料吸走,不留痕迹。
“我北京的画室,”男人淡淡开口,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少了一只狐狸。”
他垂眸,看着臂弯里紧闭双眼的狐,声音低了一分,却仍是冷清的邀请:
“跟我回,可好?”
白狐在他臂弯里微微颤了颤,像回应,又像只是风。
陆隐江起身,转身走向车门,荒原的风吹起他衣摆,像掀起一层黑色的浪。
车门合上,夕阳被隔绝在外。
荒原重归寂静,像从未有过一只狐,也从未有过一场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