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遗情 ...
-
两天后·23:59 祇顺和记
铜绿灯把柜台照成孤岛,两人一狐早已变成两人。
季清前日清晨回了南山,店里只剩谢无妄与祇锦然。
电话机蹲在阴影里,像一枚未爆的雷。
00:00 钟楼遥传十二下——
“叮——铃铃铃铃——”
铜铃炸响,声波震得朱砂碟泛起细尘。
谢无妄瞬间睁眼,指背在桌沿一敲:“来了。”
祇锦然从柜台后弹起,丸子头乱晃,声音发紧:“真响啊?!!”
“接。”谢无妄把铜印推到他面前,“正脉盖印,我来动手。”
铜铃还在疯响,像被谁掐着脖子猛晃。
祇锦然深吸一口气,掌心覆印,朱砂鲜红。
“祇家正脉,就位!”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一划,符火“轰”地燃起,暗光照出电话线微微震颤,像有东西正从地底顺着铜线爬上来。
听筒里传出断续的合唱
童声、女低、男高,三轨叠在一起,调子倒放,像留声机倒带——
“眼……开……聚光……”
随即断线,只剩盲音。
谢无妄抬眼,目光穿过黑暗:“地址。”
祇锦然把听筒压在耳侧,声音发紧:“北郊·旧货古玩市场——A区仓库。”
“同一只眼。”谢无妄收起符火,声音低而稳,“走,收债。”
卷帘门“哗啦”升起,夜风卷着阴雾灌进店内。
两人并肩踏入黑暗,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A区仓库外,夜雾浓得像掺了灰的牛奶。
阴风掠过铁门,卷出里头腐烂的木屑味,像某种巨兽张口在等人自投罗网。
祇锦然刚跨过门槛,熟悉的失重感立刻袭来,地板在脚下软化,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嘴。
“眼”开了。
他双腿瞬间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晃,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
三个月前的画面猛地撞进脑子,百手鬼、裂骨、血泊里昏迷的祇夏……每一帧都在他神经上撕扯。
“又软?”谢无妄侧头,声音低却稳,像一根伸到面前的救命杆。
“……眼还是可怕。”祇锦然勉强扯出笑,却连呼吸都在抖,“可我更怕再有人为我躺医院。”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谢无妄的手腕,五指收紧,掌心全是冷汗。
“带我进去。”少年声音发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能再让夏晨保护我。”
谢无妄垂眼,目光落在那只颤抖却死死扣住自己的手上,眼底掠过极浅的柔意。
“好。”他反手包住那只手,掌心温度顺着指节渗过去,“跟紧我,别回头。”
阴雾翻涌,两人十指相扣,一步踏入黑暗——
这一次,软腿的少年没有退,没有躲。
他抓着唯一能抓住的温度,走进自己最怕的深渊。
黑暗瞬间吞没背影,却在相扣的指尖留下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黑暗像被拉长的旧胶片,每一步都踩碎一段回音。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温度在阴雾里凝成一点不肯熄的光。
“哐——!”
前方突然炸出一声巨响,像有人把铁皮桶踢翻,紧接着是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
“我靠!这什么鬼地方!导航你倒是说话啊——!”
谢无妄脚步一顿,眉心微蹙:“曹砚?”
祇锦然立刻竖起耳朵:“还有女孩声音……他妹妹?”
雾幕被怒骂撕开,视野里出现一辆抛锚的SUV,车灯一闪一闪,像被困的萤火虫。
车旁站着两个人。
曹砚,黑T工装裤上沾满灰土,正抬脚猛踹轮胎;
他身旁的少女,圆脸高马尾,手里拎着一堆纸袋,正努力安抚哥哥:
“哥,别踹了,再踹车要散架啦!”
“散架就散架!老子今天真是见鬼了!”曹砚指着手机屏幕,声音拔高,“信号零格!电量零格!连发动机都罢工——这不是鬼打墙是什么!”
祇锦然探头,小声惊呼:“真的是他们!”
谢无妄抬手,示意先别暴露,两人悄悄靠近。
曹诗雅眼尖,先发现他们,立刻挥手:“救命,我们车坏了!”
曹砚回头,目光在谢无妄脸上顿了半秒,立刻想起那只“会说话的狐狸”,脸色瞬间青白:“怎么又是你们!祇锦然你们店还负责追债到鬼地方?!”
谢无妄淡淡扫他一眼:“我们不追债,只追‘眼’。”
“眼?什么眼?导航眼吗?!”曹砚抓狂,一脚踹向车门,“老子今天要被你们这群神神叨叨的人逼疯了!”
祇锦然连忙打圆场:“冷静冷静!这里不是普通荒地,是‘眼’的内部——简单说,你们不小心闯进阴域了!”
“阴域?!”曹砚声音劈叉,“我不过来接我妹回家,怎么就被阴了?!”
曹诗雅小声补刀:“哥,是你自己说抄近路……”
“近路个屁!这路近到阴间了!”
谢无妄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抬手,符火“轰”地燃起,照亮四周。
雾幕被火光照出隐约轮廓:远处是倒悬的仓库屋顶,近处是无数双灰白的手,正从地底伸出,抓向车轮与脚踝。
“我靠靠靠——!”曹砚瞬间蹦到妹妹身后,“手!手!手!”
曹诗雅也吓得脸色发白,却努力镇定:“哥哥,别躲我身后啊——你挡我视线了!”
祇锦然立刻掷出铜印,红光一闪,将最近几只灰手震碎,回头冲兄妹俩喊:“跟着我们!别掉队!”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一划,符火化作火环,将四人牢牢圈在中央,声音低而稳:“火环不灭,手不敢近。现在,我们带你们出去。”
曹砚抱着妹妹胳膊,声音发飘:“出去之后,我能申请忘掉这段吗?!”
“不能。”谢无妄无奈,“但你可以写投诉信,如果手机有信号的话。”
火环外,灰手如潮,合唱声隐约响起——倒放、扭曲,像为这场“误闯”配上的阴间BGM。
四人并肩,火光与十指相扣,一步踏入最深的黑暗。
误闯的普通人,被迫加入的守夜人。
火环在雾里烧出一条赤红的走廊,灰手一碰即化,却前赴后继,像被倒放的合唱驱赶着扑向光源。
曹砚被护在中间,妹妹紧攥他衣角,两人脸色比雾还白。
“……这到底是哪里?”曹砚声音发干,“导航失灵,信号归零,连太阳都看不见”
“都说了,眼主的空间。”谢无妄并指维持火环,语速短促,“导航是活的,进来就被扭曲。你们现在看见的‘路’,是眼主想让你们看见的。”
祇锦然接过话,铜印悬在掌心,红光一闪,照出远处一座倒悬的仓库屋顶。
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入口。
“眼主就在那里面。”少年抬手指去,却立刻补一句,“但它是活的,会移动,会藏,更会‘说话’。”
“说话?”曹砚瞪眼,“用那只倒带合唱团?”
“用你们心里最吵的回音。”谢无妄侧眸,火光照出他眼底一瞬的晦暗,“它会翻你们的记忆,把最软的部分扯出来,当诱饵。”
话音落,火环外雾气猛地翻卷,像被无形之手撕开一道缝。
雾幕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曹砚瞳孔骤缩。
那是他自己,穿着摄影师的黑T,肩背相机,却面无表情,双眼漆黑,像被挖空了内容物。
“眼主的‘引路人’。”祇锦然低声解释,“外形随机,内核只有一个——把你们引进深处。”
假曹砚开口,声音却像合唱团混音:“进来吧,出口在里面。”
真曹砚当场炸毛:“我靠!我自己喊我进去?!这也太邪门了!”
“别听别看。”谢无妄抬手,符火化作火墙,瞬间吞掉假人影,“那是眼主的‘回声饵’,一回应就上当。”
火墙熄灭,雾幕却涌出更多“饵”。
曹诗雅、祇夏、甚至少年时的祇锦然,一张张熟悉面孔,漆黑双眼,齐声倒放:
“进来吧,出来吧,回家吧——”
合唱震得耳膜生疼,曹砚踉跄半步,妹妹更是脸色惨白。
祇锦然立刻掷出铜印,红光炸裂,将一排假人震碎,回头吼:
“捂住耳朵!背过身!别回应!”
谢无妄并指在虚空连写三道“闭”字,符火化作透明罩子,将四人牢牢罩住,声音瞬间被隔绝。
“现在安静了。”他声音低冷,“但眼主知道我们来了。”
火罩外,雾幕突然静止,像被按了暂停键。
下一秒,地面开始震动,远处倒悬的仓库缓缓下降,像巨兽俯首,露出森黑洞口。
“它在邀请。”祇锦然握紧铜印,声音发紧,“邀请我们走进它的‘舞台’。”
“那就走。”谢无妄抬手,火罩化作火环,重新护住四人,“但记住——”
他目光扫过曹砚兄妹,声音低而稳:“进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回应,别回头。出口只认一次心跳,认错了,就永远留在这里。”
曹砚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却坚定:“我信你们。”
“那就跟紧。”祇锦然抬步,火环随之移动,“我们带你们回家。”
四人并肩,踏入倒悬的洞口——黑暗瞬间吞没背影,却吞不掉相扣的十指,与不肯熄灭的那点符火。
走进舞台,走进回声,走进眼主最柔软的陷阱。
但陷阱里,仍留着一条生路。
只要心跳还在,只要手还相扣,就还有走出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