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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够老,我懂 ...


  •   夜色像被狐火漂白的绸,铺展在古城上空。

      谢无妄把店门落了锁,铜铃轻晃,季清站在台阶下,尾巴卷住自己前爪,金眸里映着一点不舍的灯影。

      “真不用我送?”谢无妄问。

      “南山有结界,外人进不去。”季清摇头,耳尖微颤,“况且……我该回去交代杨花堂那笔烂账。”

      谢无妄没再劝,只把一小袋朱砂抛给他:“赔不起,就拿这个抵债——别再炸自家祠堂。”

      狐狸咧嘴笑,把袋子叼在嘴里,声音含糊:“无妄兄,下次见——我请你喝狐狸酿。”

      话音落,白影跃入夜色,像一捧雪落进墨里,转瞬不见。

      ——南山·季家结界——

      月华如练,山道蜿蜒。

      季清在游客止步的牌坊前解封结界,狐形穿过一层水纹般的涟漪,眼前豁然开朗:

      千阶白玉梯,尽头的府邸悬于山腰,灯火如昼。

      他一步一阶,尾巴垂落,心跳却随着海拔升高而收紧——不是近乡情怯,是预感。

      府门大开,两排灯笼映出“季”字纹。正中央,一道高大的身影背手而立,白发束得一丝不苟,衣袍玄黑滚金,像把夜色披在身上。

      季云归——季家现任家主,也是季清名义上的兄长。

      “还知道回来?”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温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季清狐形未变,只把尾巴一卷,行了个潦草的狐礼:“家主,杨花堂的损失我已核算,明日——”

      “明日?”季云归轻笑,一步逼近,高大的影子瞬间罩住整只狐狸,“弟,我等你等了三个月,你开口便是明日?”

      季清被迫抬头,金眸里映出对方晦暗不明的神情:“那你想如何?”

      “变回人形,再跟我说话。”季云归抬手,指尖掠过狐耳,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要听你亲口喊我——兄长。”

      季清皱眉,却不愿在这种地方僵持。

      狐光一闪,白发少年现身,粉缎家服层层叠叠,白发从肩头一直铺到小腿,衣服两边露跨,但露骨又精致,像把春色穿在身上。

      季云归的眸色瞬间暗了几度,声音却依旧斯文:

      “弟,这身衣服,是我去年让人做的,果然合身。”

      季清不想寒暄,开门见山:“杨花堂我会赔,但我要继续留在外城。”

      “留在外城做什么?”季云归步步紧逼,“继续找那个‘何砚’?”

      “是。”季清毫不退让,“我答应过要带他回家。”

      “带他回家?”季云归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弟,你找了两百年,可曾找到一滴他的血?一根他的骨?”

      季清被戳痛,声音发哑:“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季云归声音陡然提高,又瞬间压回低沉,“你为了他,炸自家祠堂;为了他,荒废修行;为了他,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你告诉我,与我无关?”

      季清咬紧牙关:“我从未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颗心。”季云归一字一顿,“从你把狐血喂给那个凡人的那刻起,你就把我抛在身后。”

      空气瞬间凝固。季清猛地抬眼:“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季云归抬手,想抚他发顶,被季清偏头躲开。

      男人眸色微黯,声音却放得更低,“弟,凡人活不过百年,我不同。我可以陪你千年、万年——只要你回头。”

      季清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我把你当兄长,你——”

      “我当你是命。”季云归打断他,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可你眼里只有他,连他死了,你都不肯看我。”

      话音未落,季清猛地一拳挥过去:“闭嘴!”

      季云归不躲不闪,拳头重重落在他锁骨上,却连身形都没晃。

      男人抬手,一把抓住少年手腕,声音陡然转冷:“你想打我?为了那个死人?”

      “他不是死人!”季清眼眶发红,狐火在掌心翻滚,“他只是……迷路了。”

      “迷路?”季云归冷笑,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少年腕骨,“那我就让你清醒——他死了,连魂都散了,是你亲手把他送上战场,也是你亲手把他送进坟墓!”

      季清脑子“嗡”的一声,狐火瞬间熄灭,整个人僵在原地。

      季云归趁机俯身,一把将他扛上肩,声音低沉而强势:“既然你找不回他,那就别再找了——从今天起,你只属于我。”

      “放开我!”季清疯狂挣扎,拳打脚踢,狐尾乱甩,却挣不开男人铁箍般的手臂。

      “放?”季云归轻笑,步伐稳健地穿过回廊,朝最深处的寝殿走去,“弟,你累了,哥带你回家——真正的家。”

      殿门被踹开,金丝帐幔随风扬起。季云归将少年扔上床,随即俯身压下,手指穿过他白发,声音低哑而病态:

      “别再想他,别想任何人,你只能想我。”

      季清被压得动弹不得,眼眶发红,声音却冷得像冰:“我恨你。”

      “恨也好,爱也罢。”季云归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什么都好。”

      殿门缓缓合拢,金丝帐幔落下,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音。

      季家日出。

      第一缕阳光穿过金丝帐幔时,季云归才终于松开钳制。

      男人居高临下,指腹掠过少年濡湿的白发,声音餍足而温柔,像在给一只被玩坏的猫顺毛:

      “呀~出太阳了,弟弟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只有微弱的喘息。

      季清早已不知昏过去多少次,每一次都在刺骨的酸痛里勉强醒转,喉咙里堵着干涩的痒意,只能发出细碎的哼唧。

      身上那件柔软的家服皱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深浅不一的红痕,是昨夜挣扎时留下的印记。

      季云归却似怎么看也看不够,指尖从颈侧轻轻滑到腰窝,停在一片浅红的痕迹上,缓缓摩挲。

      “这里……是我昨晚不小心碰的。”男人低声开口,俯身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语气里带着几分缱绻,声音清晰又温和,“颜色真好看,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桃花。”

      季清睫毛颤了颤,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新的印记。

      “别……”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痛……”

      “痛才好。”季云归抬眼,金眸里翻涌着病态的温柔,“痛,你才会长记性——才会记住,我是谁。”

      他说着,又俯身吻住少年干裂的唇,齿关厮磨,尝到铁锈味才稍稍退开,声音低哑:

      “记住,我是你哥——也是你命里唯一的归处。”

      季清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没入鬓边白发,像一串无声的抗议,却激不起对方半点怜悯。

      季云归却似被那滴泪取悦,指腹轻轻抹过,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哭什么?这不是你最熟悉的吗?两百年,你为了那个死人哭,现在为了我哭,不是更好?”

      他说着,又俯身贴耳,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别再想他,也别再找他,你再也跑不掉了。”

      阳光一寸寸爬上少年赤裸的肩背,照亮那些新旧交叠的浅痕,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轻轻展平的纸,再也寻不回最初的平整模样。

      季清终于昏沉睡去,未干的泪渍还凝在眼角,像檐角迟迟不落的露。

      日影完全爬上窗棂时,寝殿里终于静了下来。

      金丝帐幔被阳光浸得半透明,像一层化开的蜜色纱,柔柔软软覆在相偎的身影上。

      季云归的手臂仍圈在少年腰际,指节松松搭着,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暖意。

      他侧脸埋在季清白发的颈窝里,呼吸绵长,唇角含着餍足的浅笑,仿佛抱住的是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美梦。

      寝殿外,铜漏滴答,日晷阴影一点点偏移。狐火熄灭,连风都不敢惊扰。

      季云归跟着睡着了。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有腕间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胸口,像只受了惊的雀,还在轻轻颤动着翅膀。

      阳光落在少年布满薄汗的肩上,那些浅浅的磕碰痕迹在光里格外惹眼,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脆弱。

      季云归在睡梦中收紧手臂,声音含糊却温柔得不像话——
      “弟弟……别再闹着跑了。”

      回应他的,只有季清微几不可闻的一声抽气,像是连睡梦里,都还带着委屈的涩意。

      殿门紧闭,窗棂半掩,阳光一寸寸爬过地毯,爬过床榻,爬过两人交叠的影子,最终落在季清微紧闭的眼睑上,照亮了那滴迟迟未干的泪。

      季清第一次见到季云归,是在他刚满一百岁的生辰宴上。

      北山雪下得极大,狐族幼崽们裹着厚绒,在白玉阶上滚作一团。

      季清还是个雪团似的小少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踮脚去够案上最甜的那块蜜糕。

      指尖刚碰到碟沿,蜜糕却被人用折扇轻轻挑走——

      “幼崽不可贪甜。”

      声音低而温润,像雪下暗涌的温泉。

      季清抬头,看见一张年轻却过分苍白的脸——季云归,狐族最年轻的“老祖宗”,比他大了整整六百岁的兄长。

      雪光映在男人眼底,金瞳深得像两口封了六百年的井。

      季清愣了愣,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却倔强地开口:“我一百岁了,不是幼崽。”

      季云归低笑一声,折扇一抬,把蜜糕放进少年掌心,指尖却顺势擦过他唇角,声音轻得像雪落:“一百岁,也还是团子。”

      那一瞬,季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任何一次猎杀都响。

      此后百年,雪落雪融,少年在兄长的影子里长大。
      季云归教他驭火,教他执笔,也教他如何在雪原上猎杀而不沾血。

      每一次跌倒,都有人在身后接住;每一次胜利,都有人在耳畔低语“做得很好”。

      少年渐渐长高,白发渐长,却再没吃到过比那一块更甜的蜜糕。

      直到某个雪夜,季清偷偷溜进兄长寝殿,想归还一本练坏的符册,却撞见季云归站在镜前,金眸映着烛火,眼底是化不开的孤寂。

      少年站在门外,忽然想起——那人活了七百年,七百年里,雪原只有风,没有同伴。

      他推门而入,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以后,我陪你猎杀,陪你写字,陪你……看雪。”

      季云归回眸,金瞳微颤,半晌只伸出手,揉了揉少年发顶,声音低哑:“好,只许你陪。”

      雪落第两百次,狐族钟声长鸣,季清终于成年。

      成人礼那夜,季云归亲手为他系上家服玉带,金瞳里映着少年挺拔的肩,却仍叫他“兄长”,声音清亮如昔。

      可从那夜起,一切都变了。

      季清开始不回家。

      先是三五日,继而十天半月,再后来,整月整月不见踪影。

      季云归站在千阶玉梯上,望着山脚灯火,金瞳被风吹得发冷——那人以前总会踩着雪回来,雪面留下一排小小的狐爪印,如今只剩风。

      他派人去查,回报说:少主在山下捡孩子——一个接一个,全是战乱遗孤,全是快断气的婴孩。季清咬破指尖,一滴一滴喂血,把他们从鬼门关拖回来,再教他们识字、习武,给他们起名,叫“团团”“圆圆”“满满”……却再没给过自己一个眼神。

      季云归第一次发火,是在季清第一百天未归。他亲自下山,闯进那座破庙,看见少年抱着一个刚捡回来的婴孩,正用狐血喂他,唇角沾着血珠,却笑得温柔——那笑曾经只属于他。

      “弟,”他声音低哑,却压不住怒,“回家。”

      季清回头,金瞳亮得陌生:“兄长,我忙。这些孩子没我不行。”

      “那我呢?”季云归第一次问出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你,我怎么办?”

      季清愣了愣,却只是笑,像哄一个任性的孩子:“兄长活了七百年,早就习惯了风。我不过才二百年,还在学‘不舍’。”

      ——学“不舍”,却舍了他。

      后来,季清连破庙都不回了。

      他辗转各地,哪里战火最旺,哪里就有他的脚印。背篓越来越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

      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一夜,抱着婴孩,满身血污,却再没踏进过兄长寝殿一步。

      季云归站在寝殿门口,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雪原,忽然想起——两百年前,那个踮脚够蜜糕的小团子,曾对他说:“以后,我陪你猎杀,陪你写字,陪你……看雪。”

      如今,他陪的是别人,看的是别人的雪。

      而七百年的雪,终于落在他一个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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