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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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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六点三十。
古城的雾还没散,祇顺和记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晨光斜斜切进柜台,落在两人脚边。
谢无妄惯例早起,正在调朱砂,铜匙轻碰杯壁,“叮”一声脆响。
祇锦然顶着乱糟糟的丸子头从楼上冲下来,步子急,却在最后一阶猛地刹住——目光撞进柜台里那人的背影。
脑海里立刻回放昨夜——
他耳根“腾”地烧红,脚步瞬间放轻,企图悄无声息地穿过厅堂去后院。
“早。”谢无妄头也没抬,声音却精准地截住他,“朱砂要调三份,过来帮忙。”
祇锦然背脊一僵,小脾气还没散,却又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闷声走过去,站得老远,食指和拇指捏着铜匙柄,动作大得故意制造噪音。
谢无妄侧眸,目光落在他耳尖——还红着,像被朱砂染过。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右手递过去,掌心向上:“匙子给我,你拿火箸。”
祇锦然“哦”了一声,慌忙把铜匙递过去——指尖碰到对方掌心,触电似的缩回,耳根更红了。
空气安静三秒,只剩铜匙轻碰杯壁的“叮叮”。
“还生气?”谢无妄低声问,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轻缓的认真。
“……没。”少年别过脸,声音闷在喉咙里,“就是没睡好。”
“那今晚早点睡。”谢无妄把调好的朱砂推到他面前,“别再想心跳的事。”
一句话,耳尖瞬间红到滴血。祇锦然抓起火箸,动作大得带起风:“谁想了!我睡得很好!非常好!”
谢无妄没再逗,只微微弯了弯唇角,继续手上的符纹绘制,像给少年留足缓冲。
柜台灯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低头绘符,一个慌乱夹火;
影子却悄悄指尖相贴,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早安”。
门外,古城晨雾渐散,第一束阳光落在铜铃上,叮当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午后,古城暑气蒸腾,祇顺和记门口挂着“营业中”的木牌,铜铃偶尔轻响。
柜台后,季清正趴在算盘旁打盹,狐尾垂落,像一条雪白的毛毯。门口忽然传来奶声奶气的“叮铃——”,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推门进来,脸蛋圆鼓鼓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腮帮子沾着糖霜。
“哥哥,买符纸……”他踮脚,声音软糯。
季清耳朵一抖,睁眼,金眸瞬间亮起——像被什么击中。
“团团?”他脱口而出,整只狐蹦下柜台,尾巴炸成蒲公英,“你是……团团?”
小男孩歪头,奶音疑惑狐狸会说话,但还是回应道:“认错啦,我叫阿宝。”
季清愣住,鼻尖轻颤,在金瞳里仔细端详——没有狐血感应,没有当年咬破指节的羁绊。
只是相似的圆眼、相似的奶膘。
——不是他。
狐耳塌下半寸,季清却掩不住失落,轻声自语:“对啊,他早就没有了。”
祇锦然端着符纸走来,见状蹲下身:“小弟弟,你要哪种符纸呀?”
阿宝指着最普通的平安符,奶音认真:“给奶奶求平安,她咳嗽。”
季清望着孩子掏钱的小手,忽然想起两百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午后,硝烟未散,尸骸遍野。
他在残垣断壁间,听见细若蚊蚋的啼哭。
婴儿的小脸皱成一团,唇色乌青,随时会断气。
季清咬破指尖,把血滴进孩子干裂的唇。
血珠滚落,婴儿竟奇迹般吮吸起来。
“喂,小家伙,”年轻的狐妖轻声说,“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别像他们……”
画面一转,战火熄灭,村落重建。
婴儿被取名何砚,字团团。
季清把他揣在怀里,走南闯北,教他识字,教他骑马,却从不教他拿刀。
“季哥,我想当兵。”十六岁的何砚第一次背起行囊,眼里燃着火。
季清挑眉,扇子“啪”地合上:“当兵?人活百年,够你玩别的。”
“可我想护住更多人。”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像季哥护着我一样。”
狐妖沉默,半晌只揉了揉少年发顶:“去吧,别受伤。”
——可少年还是受伤了。
二十一岁,边关血战,何砚胸口插着断箭,被抬回营帐。季清赶到时,人只剩最后一口气。
“季哥……”少年血染衣襟,却笑得满足,“我护住了……一座城。”
季清跪坐在榻边,手指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血。他第一次尝到“痛”——像心被剜空。
“你别死,”他声音发哑,“我才刚学会‘舍不得’。”
何砚抬手,擦过他眼角:“别哭……人活百年,够了……”
手垂下,狐妖的眼泪才落下——滚烫,却比不过心口冰凉。
——回忆结束,季清回神。
阿宝已挑好符纸,踮脚递钱。季清深吸口气,忽然俯身,用狐尾轻轻扫过孩子发顶——像当年揉何砚脑袋一样。
“平安符,送你。”他金眸柔亮,“要长命百岁,护住奶奶,也护住自己。”
阿宝眨眨眼,奶音认真:“谢谢哥哥!”
糖葫芦的甜香混着檀香,在柜台前弥漫。季清望着孩子蹦跳的背影,轻声补了一句——
“团团,如果你转世的话这次记得活久一点。”
狐尾垂落,像一场迟到的告别,也像一次新生的祝福。
柜台后,谢无妄抬眼,没说话,只把一杯温热的椰奶推到季清面前。
季清捧起杯子,指尖微颤,却笑得比糖葫芦还甜:“无妄兄,我懂了。”
“懂什么?”
“懂情绪,懂舍不得,也懂——”他抬眼,望向门外洒进的阳光,“要珍惜每一次‘在’。”
铜铃轻响,像在回应——
“哎,等等!”祇锦然从柜台后绕过来,丸子头随着步子一颠,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好奇,“你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人类店铺?不怕被发现是狐妖?”
季清正捧着椰奶舔沫子,闻言金眸一弯,尾巴“刷”地展开,银白狐毛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
“怕什么?”他晃了晃耳朵,铜铃叮当作响,“我敛了妖气,外表就是只漂亮大白狗——顶多被当成稀有品种。”
祇锦然嘴角一抽:“狗?你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谁家狗长这样!”
“那就狐狸犬。”季清耸肩,把空杯往柜台一放,忽然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却带着笑,“况且,有你们俩在,妖气被符火盖得严严实实,我哪怕露个尾巴尖,也被当成毛绒玩具。”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顺势把尾巴往祇锦然手边一递:“摸一把?保险备案,真被发现就说是店宠。”
祇锦然手指碰到软毛,瞬间被收买,边撸边嘟囔:“……倒也挺软。”
谢无妄从账本后抬眼,凉凉补刀:“别真被游客当玩具抱走,到时候还得贴寻狐启事。”
季清笑得见牙不见眼:“放心,我只给有缘人摸——比如小锦然。”
祇锦然手一抖,舍不得松手,只能小声哼哼。
铜铃轻响,像给这场“狐妖潜伏”盖了章——
有符火镇场,有友人兜底,季清光明正大,也光明正大地欠揍。
反正,毛绒就是正义。
“还有,”谢无妄把账本合上,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进炭火,“二百年了,何砚不可能还没转世。”
季清尾巴一僵,银毛瞬间炸成蒲公英,金眸里那点嬉笑被这句话生生掐灭。
“我找了整整两百年。”他声音低下来,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地府、人间、荒冢、战场……连忘川边我都翻遍,没有他的魂灯,没有他的名籍。”
“忘川会洗名,但不会洗血。”谢无妄走近一步,语气冷静得像刀背,“你喂过他狐血,血契在,魂灯该亮。可你一次都没感应到,对吗?”
季清垂下头,耳朵塌成飞机翼,尾巴无意识地缠住自己前爪,像给自己系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知道。”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停不下来。万一……万一他迷路了呢?”
“迷路两百年?”谢无妄叹气,伸手覆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季清,不是迷路,是已经走了。你该放他,也放自己。”
季清没抬头,只把尾巴卷得更紧,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颤抖的笑:
“再放……我就连他存在过的证据都没有了。”
一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割在狐心上。
——找了两百年,原来不是找不到,是舍不得承认——
那个人,早已不在任何一条路上。
夜里23:57,铜绿灯把柜台照成一小块孤岛。
两人一狐排排坐——
谢无妄擦铜铃,祇锦然抱朱砂盒,季清蜷成毛团窝在柜台顶,尾巴垂下来,像一条偷懒的围巾。
“还有三分钟。”祇锦然盯着手机倒计时,打了个哈欠,“今天不会又静音吧?”
“静音是常态。”谢无妄把铜铃推到正中央,“响才反常。”
季清支起耳朵,金眸半眯:“那我唱个倒计时?三——二——”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
狐狸撇撇嘴,尾巴一甩,声音闷在毛里:“真凶。”
00:00
钟声过,电话没响。
“收工!”祇锦然伸懒腰,胳膊肘碰到狐毛,顺手撸了一把,“走,上楼睡觉。”
谢无妄关灯,顺手把柜台下的电热毯插头拔了——给狐狸的窝。
季清蹦下地,伸个夸张的狐式懒腰,忽然开口:“你们说,如果电话真响了,会是什么消息?”
“不是眼,就是债。”谢无妄把《阴阳则》抱在怀里,声音低而淡,“反正不会是中彩票。”
“万一有人要约宵夜呢?”狐狸眨眼,“比如——‘狐妖限定烤串’?”
“那你就去烤。”祇锦然笑出声,“记得自己串自己,省材料。”
三人一边斗嘴一边上楼,脚步声在古木楼梯上叠成一片。
到拐角,季清忽然停步,回头望向柜台——铜铃在黑暗里微微晃,像被风碰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谢无妄问。
“没事。”狐狸甩甩尾巴,继续往上蹦,“错觉。”
睡着后———
季清梦见自己还是那只二百年前未沾人味的白狐,雪毛不染尘,金瞳不含情。
梦里没有铜铃,也没有古城的灯火,只有一条蜿蜒的黄土官道,通向一座连名字都被战火烤焦的小村。
村口,哭声像被风撕碎的布条,一声接一声,飘在浓烟里。
他循声而去,在一堵断墙下,看见一个襁褓——棉布褪了色,浸着雨也浸着血,婴儿的脸比纸还白,唇色乌青,仿佛下一口呼吸就会被尘土掐断。
狐妖本无怜悯,他却鬼使神差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泛着金光的血,滴进婴儿干裂的嘴。
血珠滚落,孩子竟本能地吞咽,喉结微动,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刻,季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任何一次猎杀都响。
“活下去。”他对自己说,也像对婴儿说,“活得久一点,别像他们。”
襁褓外,他用自己的尾毛编了一根红绳,挂在婴儿腕上——狐血为引,尾毛为记,从此生死有契,轮回有灯。
画面一转,战火熄,村落重建。婴儿成了少年,名唤何砚,字团团。
少年第一次喊他“季哥”,声音清亮,像春溪撞石,狐妖的耳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从此,他有了名字,也有了羁绊。
何砚十六岁,背着行囊要参军。季清把扇子一合,声音冷硬:“人活百年,够你玩别的。”
少年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可我想护住更多人,像季哥护着我一样。”
狐妖沉默,半晌只揉了揉少年发顶——那动作笨拙,却第一次带着不舍。
再转,边关血战。二十一岁的何砚胸口插着断箭,被抬回营帐。
季清赶到时,人只剩最后一口气。少年脸色比狐毛还白,却笑得满足:“季哥,我护住了一座城……”
狐妖跪坐在榻边,手指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血。他第一次尝到“痛”——像心被生生剜空。
“别死,”他声音发哑,“我才刚学会‘舍不得’。”
少年抬手,擦过他眼角:“别哭……人活百年,够了……”
手垂下,狐泪才落——滚烫,却比不过心口冰凉。
画面再转,是忘川。
季清抱着何砚的遗物,在奈何桥头守了七日七夜,狐血一滴一滴落在黄泉,只为寻一盏属于少年的魂灯。
孟婆告诉他:魂已渡,灯未亮,前尘尽忘。他不信,沿着忘川一路找,一路喊——
“何砚!”
“团团!”
声音被风沙撕碎,回荡两百年。
——找不到。
——感应不到。
——魂灯从未为他亮过。
梦到这里,季清猛地睁眼——
古城夜静,铜铃微响,他趴在祇顺和记的柜台顶,狐尾垂落,毛尖还沾着未干的泪。
他喘了口气,心跳比任何一次猎杀都响——咚,咚,咚。
却再无人回应。
窗外,月光落在柜台,像一条再也送不到彼岸的河。
狐妖把尾巴卷紧自己,又给自己系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低声喃喃,声音散在夜色里——
“何砚,我找了二百年,你至少……让我听一听魂灯响,好不好?”
月光不语,铜铃轻晃。
——梦醒,结仍在;
——人散,灯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