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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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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四月来临时,整个巴黎都在谈论断头台上的桃花。
那已经不能叫一株或一丛了,而是一片花海。
桃花从断头台的每一个缝隙、每一寸木头中生长出来,甚至连行刑用的刀架上都缠绕着花枝。粉色的花瓣铺天盖地,将整个断头台装点成了一座花亭。
更奇特的是花的颜色。
靠近刀刃的花是深红色的,越往外越淡,到了边缘就是纯粹的粉色。
远远看去,像是一朵巨大的、渐变色的云彩落在了革命广场上。
“这是奇迹!”有人说。
“这是诅咒!”另一些人说。
革命委员会开了个会,讨论要不要铲除这些花。
有人认为这影响了断头台的威严,有人认为这是□□分子的阴谋。
但也有人指出,民众似乎很喜欢这些花,每天都有人来看,甚至有人带着孩子来野餐。
“让它们留着吧。”最后,罗伯斯庇尔说,“革命需要美,就像需要恐怖一样。”
于是桃花继续生长。
夏尔发现自己的工作变得困难起来。
不是技术上的困难——他的手依然稳定,刀依然锋利。
困难在于,当他押着犯人走向断头台时,他们看到的不再是死亡的装置,而是一座花园。
许多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露出了微笑。
“至少,”一个年轻的伯爵说,“我死在春天里。”
有一个小女孩,也许只有十岁,是因为父母的罪名被连坐的。
当她看到桃花时,拍起手来:“妈妈,你看,好漂亮的花!”
而她的母亲已经先她一步上了断头台。
夏尔的手第一次真正颤抖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天真的笑脸,看着她伸手去摸花瓣,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执行正义,而是在屠杀春天。
“我不能做这个。”他对助手说。
助手惊呆了:“你在说什么?”
“让别人来。”夏尔放下刀,“我今天做不了。”
“你疯了?如果上面知道……”
“那就让他们也上断头台好了。”夏尔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广场的角落里,看着助手笨拙地执行死刑。
刀落下时不够利落,小女孩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人群中似乎有人在哭泣。
那天晚上,安托万又出现了。
“你看起来很糟。”他说。
夏尔坐在断头台旁,手里拿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
“一个刽子手如果开始思考他在做什么,那他就完了。”
“也许这正是芳汀想要的。”安托万说。
“她想要什么?让我发疯?”
“让你醒来。”
夏尔苦笑:“醒来又能怎样?我还是得继续杀人。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身份,我的……诅咒。”
安托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芳汀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种花的刽子手。说是在古代中国,有个刽子手每杀一个人,就种一棵树。最后,刑场变成了森林。”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在森林里迷路了,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人们说,他变成了森林的一部分,每一棵树里都有他的一部分灵魂。”
夏尔看着满溢的桃花:“所以我也会变成花吗?”
“谁知道呢。”安托万说,“也许我们都会。”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桃花。
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她真的相信美能改变什么吗?”夏尔问。
“她相信美本身就是意义。”安托万说,“在这个充满仇恨和杀戮的世界里,美的存在就是一种反抗。”
“反抗什么?”
“反抗丑恶成为常态,反抗人们对血腥的麻木,反抗……”安托万停顿了一下,“反抗遗忘。”
“人们不会忘记革命的。”
“但他们会忘记革命埋葬了什么。”安托万站起身,“美,善,爱,还有无数个像芳汀这样的人。”
他走到桃花前,摘下一朵花:“我要走了。离开巴黎,也许离开法国。”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想请你一件事。”安托万把花递给夏尔,“继续照顾这些花。不是为了芳汀,是为了所有在这里死去的人。让他们的血至少能开出些什么。”
夏尔接过花。
花瓣柔软,带着夜露的凉意。
安托万消失在夜色中。
夏尔独自坐到天亮。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桃花上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辞职。
但在那之前,他要完成最后一件事。
【四】
罗伯斯庇尔来看桃花的那天,正好是芳汀死去两个月的日子。
这位革命领袖站在断头台前,仰头看着那些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生长出来的花枝。
此时已是五月,桃花本该凋谢,但断头台上的花却依然盛开,而且颜色更加鲜艳,红得像新鲜的血。
“这不符合自然规律。”他说。
“大人,这里很多事都不符合自然规律。”陪同的官员说。
罗伯斯庇尔没有理会这句带刺的话。
他绕着断头台走了一圈,时不时伸手触摸花瓣。
“桑松呢?”他问。
“他请了病假。”官员回答,“已经一周没来了。”
“病假?”罗伯斯庇尔皱眉,“一个刽子手生什么病?”
“据说是……心病。”
罗伯斯庇尔冷笑:“心病?这年头谁没有心病?让他明天必须回来,我们有重要的处决。”
“是谁?”
“我的一些老朋友。”罗伯斯庇尔的声音很平静,“丹东,德穆兰,还有其他几个。他们背叛了革命。”
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丹东和德穆兰都是革命的元老,曾经是罗伯斯庇尔最亲密的战友。
“您确定……”
“革命不能心软。”罗伯斯庇尔打断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人民残忍。”
他最后看了一眼桃花,转身离开。
一片花瓣飘落,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滴眼泪。
夏尔确实病了,但不是普通的病。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但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的皮肤上出现了奇怪的纹路,粉红色的,像花瓣的脉络。
他做着连续不断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棵树,一座山,一条河。
他看见所有被他处决的人站在岸边,他们没有头,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朵桃花。
“还给我们。”他们说,“把春天还给我们。”
他想说话,但发现自己没有嘴。
他想伸手,但发现自己没有手。
他只是一个意识,漂浮在血色的虚空中。
然后他看见了芳汀。
她还是那样,赤脚,白裙,长发披散。
但这次,她的胸口长出了一株桃树,枝条从她的身体里伸展出来,开满了花。
“你来了。”她说。
“我要死了吗?”
“不,你要活着。真正地活着。”
“我不明白。”
芳汀走近他,伸手触摸他的脸。
她的手温暖而真实。
“你杀了太多人,夏尔。每一个人的死都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现在,这些印记要开花了。”
“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芳汀说,“当你醒来时,你会明白的。”
她吻了他的额头。
夏尔猛地惊醒。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点亮蜡烛,惊恐地发现,他的手臂上长出了什么东西。
是花苞。
粉红色的花苞,从他的皮肤下面顶出来,像是他的血肉变成了土壤。
他想叫喊,但发现喉咙里也有东西在生长。
他冲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花苞。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本能地向革命广场跑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亮他的路。
当他到达断头台时,所有的花苞同时绽放了。
粉色的桃花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开出来,他变成了一个行走的花树。
花瓣纷纷飘落,在他身后留下一条□□。
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他身上剥离了。
他走上断头台,跪在曾经放置过无数头颅的地方。
“我明白了。”他对着夜空说,“我明白了,芳汀。”
黎明时分,人们发现了他。
夏尔跪在断头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桃花覆盖,已经分不清哪是人,哪是花。
更诡异的是,从他身上长出的花枝和断头台上原有的桃花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冠。
人们试图移动他,但发现他已经和断头台长在了一起。
他的血肉变成了根系,深深扎进木头里。
他还活着——人们能看见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但他已经不再是人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巴黎。
人们蜂拥而来,想要一睹这个人花合一的奇观。
有人说这是神迹,有人说这是巫术,有人说这是革命的新象征。
罗伯斯庇尔也来了。
他站在花人面前,脸色阴沉。
“把他砍下来。”他命令。
“但是……他还活着……”官员犹豫。
“我说,砍下来!”
士兵们举起斧头,但当斧头碰到花枝的瞬间,所有的花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如此悲伤,如此人性,让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然后,奇迹发生了。
夏尔睁开了眼睛。
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而是两朵盛开的桃花。
他的嘴唇动了动,花瓣如雪片般从他口中飘出,在空中组成了字句:
“每一滴血,都会开出花来。”
罗伯斯庇尔后退了一步。
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力量的恐惧。
“继续砍!”他声嘶力竭地喊。
但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美丽的景象震慑了。
就在这时,丹东被押上了广场。
这位革命的雄狮已经憔悴不堪,但看到断头台上的景象时,他大笑起来。
“罗伯斯庇尔!”他喊道,“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革命!我们以为在播种自由,却收获了死亡。现在,死亡开出了花!”
“闭嘴!”罗伯斯庇尔转身,“行刑!”
但新的刽子手——夏尔的助手——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断头台已经完全被花覆盖,连放置头颅的凹槽都被填满了。
“清理掉!全部清理掉!”罗伯斯庇尔咆哮。
士兵们开始撕扯那些花枝。但每撕下一枝,就有两枝从别处长出来。花生长的速度超过了破坏的速度。
而且,每当有花枝被折断,就会流出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
“够了。”丹东说,“罗伯斯庇尔,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连上帝都厌倦了杀戮。”
“没有上帝!”罗伯斯庇尔喊道,“只有理性和革命!”
“那就让理性来解释这个吧。”丹东指着花人夏尔,“一个刽子手变成了花树,死亡的工具变成了生命的摇篮。如果这不是预兆,什么才是?”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跪下祈祷,有人开始哭泣。
一个老妇人走上前,把手里的面包放在花人脚下。
“为我死去的儿子。”她说。
接着,更多人走上前。
他们带来了各种东西——面包、酒、念珠、信件——放在断头台周围。
每个人都在纪念某个死去的人。
“他们在干什么?”罗伯斯庇尔问。
“他们在哀悼。”丹东说,“这是我们的革命从来不允许的事——哀悼死者,而不是庆祝他们的死亡。”
罗伯斯庇尔想要说什么,但人群的哀哭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花人夏尔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棵树在生长。
花瓣如雨般飘落,露出下面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他的皮肤变成了树皮,手指变成了枝条,但他还在移动。
他走向丹东。
每一步,地上都留下一朵盛开的桃花。
他伸出手——或者说,伸出枝条——轻轻触碰丹东的脸。
“原谅。”
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所有的花中发出的,像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丹东的眼泪流下来。“我原谅你,我的朋友。我们都需要原谅。”
花人转向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下意识地后退,但花人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那里,无数朵花眼睛凝视着他。
“你也会来的。”花人说,“很快。”
说完,他慢慢走回断头台,重新跪下,然后不动了。
但这一次,他彻底变成了植物。
他的身体成为了一株真正的桃树,扎根在断头台上,枝繁叶茂,花开如云。
罗伯斯庇尔逃离了广场。
三个月后,他真的来了——作为囚犯。
当他被押上断头台时,桃花正值第二次盛开。
花瓣飘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你说得对。”他对着桃树说,“我来了。”
刀落下。
他的血溅在树根上,立刻被吸收了。
那天晚上,桃树开出了黑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