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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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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革命结束了,恐怖时代也结束了。
但断头台上的桃树还在。
新政府讨论过要不要移除它。
有人说它是恐怖时代的象征,应该连同断头台一起毁掉。
有人说它是个奇迹,应该保护起来。
最后,他们决定什么都不做,让时间来决定。
巴黎人很快就接受了这棵奇怪的树。
它成了一个地标,人们说:“在桃花树那儿见。”
孩子们在树下玩耍,恋人在树下约会,老人在树下晒太阳。
没有人再提起它曾经是什么。
除了一个人。
玛丽·桑松,夏尔的妹妹。
她每天都来,带着水和她哥哥爱吃的苹果派。
她把派放在树下,第二天再来时,派总是不见了。
她相信夏尔还在某种程度上活着,以树的方式活着。
“哥哥,”她对着树说,“我知道你能听见。”
树枝在无风的日子里轻轻摇动,像是在回应。
有一天,她带来了一个人。
是安托万。
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
他从国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桃花树。
“原来是这样。”他看着树说,“她做到了。她真的让春天永远留在了这里。”
“你认识芳汀?”玛丽问。
“认识。”安托万从怀里掏出一朵干枯的桃花,“这是她送给我的最后一朵花。”
他把干花放在树根下。
奇迹般地,干花遇到泥土就恢复了生机,花瓣重新变得鲜艳。
“她爱你吗?”玛丽问。
“不是那种爱。”安托万说,“她爱的是整个世界,是美本身。我只是碰巧在她身边。”
“那你爱她吗?”
“我爱她,就像爱春天一样。你不能拥有春天,只能等待它来临,珍惜它存在的每一刻。”
他们坐在树下,直到黄昏。
“你的哥哥是个好人。”安托万突然说。
“他杀了很多人。”
“在那个时代,谁没有血债?”安托万说,“重要的是,他最后选择了成为别的东西。不是刽子手,不是杀人机器,而是……”
“一棵树?”
“一个给予生命的存在。”安托万站起身,“我该走了。”
“你还会来吗?”
“每年春天都会来。”安托万说,“来看花,也来提醒自己,美和恐怖可以从同一片土地上生长出来。选择种什么,是我们的责任。”
他离开后,玛丽独自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桃花上。
她似乎看见哥哥的脸在花丛中若隐若现。
“哥哥,”她轻声说,“你快乐吗?”
一阵风吹过,花瓣如雪般飘落。
有一片落在她手上,温暖得像人的体温。
她把花瓣贴在脸上,哭了。
时间流逝,一年又一年。
桃花树越长越大,最后完全吞没了断头台。
木制的行刑台腐朽了,倒塌了,但树还在,以废墟为养料,长成了参天大树。
人们渐渐忘记了这里曾经是刑场。
新一代的巴黎人只知道这是一棵神奇的桃树,一年四季都在开花。
春天是粉色,夏天是红色,秋天是金色,冬天是白色。
有植物学家来研究,说这违背了所有的自然规律。
有神学家来朝拜,说这是神迹。
有诗人来寻找灵感,写下无数关于永恒之春的诗句。
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除了那些曾经见证过一切的人,而他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玛丽活到了八十岁。
临死前,她让人把她抬到树下。
“哥哥,”她说,“我要走了。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但不要在这样的时代。”
她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刻,树上所有的花同时凋谢了。
花瓣铺天盖地地飘落,像一场粉色的暴风雪。
整个广场都被花瓣覆盖,厚得像积雪。
人们惊慌失措,以为树要死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树上长出了新的花苞。
不是桃花,而是各种各样的花——玫瑰、百合、紫罗兰、雏菊……每一种花代表一个死去的人,每一朵都有自己的颜色和香味。
树变成了一个花的博物馆,一个记忆的容器。
又过了很多年。
巴黎变了,法国变了,世界变了。
革命广场改了名,叫协和广场。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汽车取代了马车。
但树还在。
它现在被铁栏杆围起来,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历史纪念物
禁止攀爬
禁止采摘”
没有人记得它的故事了。
游客们拍照,孩子们好奇地张望,偶尔有人会问:“为什么一棵树上会开这么多种花?”
导游会编造各种故事——有说是基因变异的,有说是嫁接技术的奇迹,有说是某个疯狂园艺师的杰作。
没有人会说:“这是一个刽子手和一个死刑犯的故事。”
没有人会说:“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曾经是一条人命。”
没有人会说:“春天,可以从地狱里开出来。”
2024年的春天,一个女孩来到树下。
她是学历史的,正在写关于法国大革命的论文。
她查到了一些奇怪的记载,关于一个会开花的断头台,关于一个变成树的刽子手。
她不相信这些“荒诞的传说”,但还是来了。
站在树下,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看见了血,看见了刀,看见了无数没有头颅的身体。
她看见一个赤脚的女人在微笑,看见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身上长出花来。
幻象只持续了一秒。
她摇摇头,以为是低血糖。
但当她转身要走时,一朵花掉下来,正好落在她手里。
是一朵桃花,粉红色的,带着露水。
奇怪的是,现在是十月,而且树上没有桃花,只有秋天的菊花和枫叶。
她拿着那朵花,突然想起祖母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家祖上有个女人,叫芳汀。她相信美可以战胜丑恶。她死了,但她的信念没有死。它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有人真正理解。”
她把花贴在胸口,感到一阵温暖。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桃花林中。
所有死去的人都在那里,他们不再是鬼魂,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在唱歌,在跳舞,在拥抱。
夏尔和芳汀站在一起,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
“谢谢你来。”芳汀说。
“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记得。只要有人记得,春天就不会真正结束。”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夏尔说,“当你需要知道的时候。”
他们转身走进花林深处,身影渐渐模糊。
“等等!”她喊道,“我该做什么?”
风送来芳汀的声音:
“种花。在废墟上,在仇恨里,在绝望中,种花。总有一天,世界会变成花园。”
她醒来时,枕边那朵桃花已经枯萎了。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生长。
【六】
那个女孩后来成了一名园艺师。
她在世界各地的废墟上种花——在战争留下的弹坑里,在废弃的工厂里,在监狱的院子里。
人们说她疯了,但她不在乎。
她给每一片花园都取同一个名字:芳汀花园。
有人问她为什么。
她说:“为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春天,和一个相信美的女人。”
她从不解释更多。
但每年春天,当桃花盛开时,她都会回到巴黎,回到那棵树下。
她会带一瓶红酒,倒在树根上。
“为了血。”她说。
然后她会撒一把花种。
“为了春天。”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问她:“阿姨,你在和树说话吗?”
“是的。”
“树能听懂吗?”
“能。”她说,“如果你用心听,你也能听懂树在说什么。”
“它在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在说,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可以开出花来。即使是以血为养料,也可以长出美。这就是希望的意思——不是否认黑暗,而是在黑暗中坚持开花。”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多年后,那个男孩也成了园艺师。
故事就这样延续下去,像春天一样,一年又一年地回来。
而那棵树依然站在那里,开着永不凋谢的花。
如果你仔细闻,还能闻到一种奇特的味道——铁锈的腥甜,那是血和花混合的味道,是死亡和新生交织的味道,是恐怖和美并存的味道。
有人说,那是历史的味道。
有人说,那是人性的味道。
但芳汀会说,那只是春天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