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

  •   【一】
      三月的巴黎还在冬天的尾巴上打着寒颤。
      革命广场上,断头台矗立如一座未完成的十字架。刽子手夏尔·桑松正在磨刀,刀刃映出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把刀了——每砍下一百颗头颅就要换一把新的。
      铁会疲倦,就像人的良心。

      “又来了一批。”助手说。
      夏尔没有抬头。
      囚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死亡的前奏曲。今天要处决的是一批贵族,男女老少都有。
      革命不分性别年龄,平等地收割着头颅。

      人群开始聚集。
      巴黎的市民们对这种血腥的娱乐永不厌倦,他们带着孩子来看,像看一场木偶戏。有妇人还带了编织活计,一边织毛衣一边等待刀落的瞬间。

      囚车停下。
      第一个被推上断头台的是个老侯爵,他的假发歪斜着,露出稀疏的白发。夏尔熟练地将他按在断头台上,调整好位置。
      老人在颤抖,嘴里念着听不清的祷词。

      刀落。
      头颅滚进篮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群欢呼。

      第二个,第三个……
      血越流越多,在三月的寒风里冒着热气。
      断头台的木板被染成深褐色,那是洗不掉的颜色。

      轮到第七个囚犯时,夏尔愣住了。

      那是个女人,很年轻,也许二十岁出头。她穿着破旧的白色长裙,赤着脚,长发披散。
      但让夏尔震惊的不是她的美貌(他见过太多美丽的头颅滚落)——而是她手里捧着的东西。

      一株桃花。

      粉色的花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顽强地开放着。
      在这个还没有春天的三月,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广场上,那株桃花显得如此不真实,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精灵。

      “你的名字?”夏尔听见自己问。
      这不符合规矩,刽子手不该和死刑犯说话。

      女人抬起头,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的栗子。
      “芳汀,”她说,“芳汀·杜瓦尔。”

      “花……”
      “我要把它种在这里。”芳汀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夏尔以为自己听错了。“种在哪里?”
      “这里。”她用下巴指了指断头台,“血是最好的肥料,不是吗?”

      人群开始不耐烦地叫嚷。
      有人喊:“快点!我们等着看下一个呢!”
      夏尔的助手推了推他:“老大,该动手了。”

      但夏尔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株桃花像是有魔力,将他钉在原地。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带他去乡下看桃花。那是他人生中见过的最美的景象——漫山遍野的粉色,像天边的晚霞落在了人间。

      “如果你让我种下它,”芳汀说,“我保证,明年春天,这里会开满桃花。”

      “疯女人。”助手嘟囔着,伸手要把芳汀拖上断头台。
      “等等。”夏尔说。他接过那株桃花,花枝上还带着泥土,湿润而新鲜。“你从哪里弄来的?”
      “监狱的院子里。”芳汀微笑,“石缝里长出来的,三天前刚开花。我想,如果要死,至少让美的东西活下去。”

      夏尔看着她。
      这个女人马上就要死了,却在担心一株花的命运。
      这荒谬得让人想笑,又让人想哭。

      “我会种下它。”他听见自己说。
      芳汀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就种在……”夏尔环顾四周,最后指着断头台旁边的一小块空地,“那里。”
      “不,”芳汀摇头,“要种在断头台上。血流过的地方。”

      “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芳汀打断他,“你们不是说,革命就是要打破一切不可能吗?”

      人群的叫嚷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扔烂菜叶。
      夏尔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让芳汀跪下,亲手将她的头发拢起——那头发柔软得惊人,像水一样从他指间滑过。

      “答应我。”芳汀在断头台上说,声音因为姿势而显得模糊,“种在血流过的地方。”

      夏尔没有回答。
      他举起刀。

      在刀落下的前一秒,他听见芳汀说:“春天会来的,带着铁锈的腥甜。”

      刀落。
      血溅在夏尔的靴子上,也溅在那株桃花上。
      花瓣被染成了深红色,像是突然成熟的果实。

      当天晚上,夏尔回到断头台。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他在断头台的缝隙里挖了个小坑,把那株桃花种了进去。泥土混着已经干涸的血,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暗红色。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芳汀的眼睛,也许是因为那句“春天会来的”,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充满死亡的地方,他想要看见一点生命的迹象。

      他用手掌拍实泥土,站起身。
      月光下,那株桃花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
      “如果你能在这里活下来,”夏尔对着桃花说,“那就是个奇迹了。”

      他转身离开。
      身后,一片花瓣无声地飘落,落在血迹斑斑的木板上。

      【二】
      夏尔·桑松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桃花林中。
      花瓣如雪花般飘落,落在他的肩上、手上、刀上。
      他的刀不再是处决犯人的利器,而是一把收割桃花的镰刀。他挥舞着镰刀,桃花纷纷断落,花茎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血。

      鲜红的血。

      他惊醒了。
      窗外还是深夜,巴黎在黑暗中沉睡。
      他起身倒了杯水,手微微颤抖。

      自从十五岁继承父亲的职业以来,他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刽子手。
      二十年里,他的手从未颤抖过。
      人们说他是巴黎最优秀的刽子手——干净利落,一刀毙命,让死亡变得仁慈。

      但今晚不同。
      那个叫芳汀的女人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她的美貌——美貌在断头台前毫无意义。
      是她的从容,她谈论死亡时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

      还有那株桃花。

      天刚蒙蒙亮,夏尔就起身前往革命广场。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那株花是否还活着。
      巴黎的三月夜晚依然寒冷,一株刚移植的桃花很难撑过去。

      但当他走近断头台时,他愣住了。
      桃花不仅活着,而且开得更盛了。

      这不可能。
      一夜之间,原本只有几朵花的枝条上,现在开满了花。
      粉色的花瓣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更诡异的是,花根处的土壤呈现出深红色,仿佛真的吸收了昨日的血。

      夏尔伸手触摸花瓣。
      温热的,像活的。

      “你也睡不着?”

      夏尔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破旧的黑袍,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

      “你是谁?”夏尔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男人放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我叫安托万,芳汀的……朋友。”
      “她死了。”夏尔说。
      “我知道。”安托万走近断头台,凝视着那株桃花,“她说过会这样。”

      “说什么?”
      “她说,她的血会让桃花开遍这里。她说,当人们看到美的东西从丑恶中生长出来时,也许会思考一下他们在做什么。”

      夏尔冷笑:“天真的想法。巴黎人只会把这当成又一个奇观来看。”
      “也许吧。”安托万说,“但她相信。她总是相信些不可能的事。”
      “比如?”
      “比如爱情能战胜仇恨,比如美能拯救世界,比如……”安托万顿了顿,“比如连刽子手也有心。”

      夏尔沉默了。

      “她是怎么被捕的?”安托万问。
      “你不知道?”
      “我逃走了。”安托万的声音里有深深的愧疚,“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夏尔从档案里知道一些。
      芳汀·杜瓦尔,小贵族之女,因为窝藏逃亡的教士被捕。
      那个教士大概就是眼前这个安托万。

      “她本可以供出你的。”夏尔说。
      “但她没有。”安托万苦笑,“她宁愿死也不愿出卖任何人。这就是芳汀。”

      太阳渐渐升起,广场上开始有人走动。
      安托万拉起兜帽:“我该走了。只是想来看看……看看她留下的东西。”

      “等等。”夏尔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继续逃亡。或者被抓住,然后来这里见她。”安托万指了指断头台。
      “如果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不,”安托万摇头,“还不是时候。我要看着这株桃花长大,看着它开满整个断头台。这是我欠她的。”

      他转身离开,黑袍在晨风中飘动。
      夏尔独自站在断头台前。阳光照在桃花上,花瓣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里面仿佛流动着血液。
      他想起芳汀的话:“春天会来的,带着铁锈的腥甜。”

      铁锈的腥甜。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那是血在铁器上干涸后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听起来竟像是一句情诗?

      接下来的日子里,夏尔继续他的工作。
      断头台每天都在运作,人头如秋天的苹果般纷纷落下。
      但那株桃花始终在那里,而且越开越盛。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地看一眼。
      然后开始有人议论——断头台上怎么会长出花来?是谁种的?为什么官方不把它拔掉?

      夏尔对所有的询问都保持沉默。
      他是刽子手,不需要解释什么。

      但他每天都会早到一会儿,给桃花浇水。水渗进木板的缝隙,和下面的血混在一起。
      桃花似乎特别喜欢这种混合物,长得异常茂盛。

      一个月后,桃花已经不是一株,而是一丛了。
      粉色的花朵从断头台的各个缝隙里钻出来,像是整个断头台都在开花。

      “这不正常。”助手说,“一株花怎么可能长这么快?”

      夏尔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不正常,但在这个疯狂的时代,还有什么是正常的呢?

      有一天,一个即将被处决的老妇人看到了桃花,突然笑了起来。
      “真美啊。”她说,“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花了。”
      她跪在断头台上时,一片花瓣飘落在她的手上。
      她握紧了那片花瓣,直到刀落下。

      夏尔发现,她的手至死都是握着的,花瓣被攥成了粉末,指缝间透出淡淡的粉色。

      那天晚上,夏尔又做梦了。
      梦里,芳汀站在桃花林中,赤脚踩在落英上。
      她向他伸出手:“来吧,夏尔,春天已经来了。”

      他想走过去,但脚下沉重如铅。
      他低头一看,自己站在血泊中,血淹没了他的膝盖。

      “我走不动。”他说。
      “那就让花来找你。”芳汀说。

      她吹了口气,无数花瓣飞起,如蝴蝶般扑向他。
      花瓣贴在他身上,他感到一阵温暖。然后花瓣开始生根,根须刺进他的皮肤,吸食他的血。
      他没有挣扎。
      他感到自己在枯萎,同时桃花在他身上盛开。
      最后,他变成了一株巨大的桃树,开满了血红色的花。

      醒来时,枕头已被冷汗浸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