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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熙 ...

  •   承安十六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温柔些。
      长宁殿庭院里的老梨树,在经历了一个寒冬的沉寂后,又一次缀满了细小的花苞,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动,仿佛积蓄着绽放的力量。
      连日光都带着融融的暖意,透过书房新换的明瓦窗,洒下一地斑驳跃动的光斑。
      自去岁生辰那套文房用具之后,谢临与萧烬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似乎并未消失,却微妙地薄了一层。
      依旧沉默居多,但偶尔眼神交汇时,少了些刻意回避的仓促,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沉静。
      萧烬待他,依旧严厉,要求细致,但那份严厉之下,隐约透出一种近乎于“教导”的意味。不再仅仅视他为伴读或侍从,而开始有意无意地,引领他接触一些更深、也更“私人”的东西。
      这变化细水长流,起初并不明显。
      直到这日午后,萧烬处理完一批紧要奏报,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道:“整日对着这些案牍,着实气闷。阿临,陪孤手谈一局。”
      不是命令,更似一种随性的提议。
      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让正在整理卷宗的谢临指尖一顿。
      “殿下,”谢临抬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臣……棋艺粗陋,恐扰了殿下雅兴。”他幼时虽也略通棋理,但不过是父亲闲暇时的启蒙,算不得精通。与萧烬对弈?他几乎能预见自己惨败的局面。
      “无妨。”萧烬已起身,走向书房一侧平时少用的紫檀木棋枰旁坐下,自行从棋罐中取出黑白子,“棋道如兵道,亦如世情。胜负之外,尚有格局、取舍、进退之道可参详。你既读过兵书,不妨以此印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临只得应诺,放下手中之物,走到棋枰对面坐下。
      阳光斜斜照在光润的紫檀木棋盘上,黑白云子温润如玉,泛着幽微的光泽。
      萧烬执黑,让先。
      谢临谨慎地落下一子,是稳妥的小目开局。萧烬几乎不假思索,落子如飞,应对从容。起初数十手,谢临尚能勉强跟随,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定式与变化施展出来。然而很快,他便感到了压力。萧烬的棋风,与他平日的沉稳持重并不完全一致,布局时大开大阖,气魄雄浑,中盘搏杀却又异常敏锐刁钻,常常在看似平和之处埋下凌厉的伏笔。
      谢临凝神应对,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他不是在下一盘棋,而是在面对一个无形的战场,对方每一次落子,都像是调兵遣将,将他逐步引入精心编织的罗网。他的防线被一点点撕开,实地被不断侵蚀。
      “只看眼前得失,便易失却大势。”萧烬落下一子,封住了谢临一条大龙的出路,声音平稳无波,“你方才只顾救这两子,却忽略了中腹这片虚势的潜力。须知‘弃子争先’,有时舍了小处,方能谋得全局主动。”
      谢临盯着棋盘,心中豁然开朗,又觉惭愧。他确实过于计较局部死活,失了宏观视野。
      他抿了抿唇,尝试调整,不再拘泥于几子的纠缠,转而试图开拓边角,构筑外势。
      棋局继续。
      萧烬不再一味进攻,时而放慢节奏,似在等待,又似在观察谢临的反应。
      偶尔,他会指点一两句:“此处‘刺’一手,试探应手,可观其虚实。”
      “扳与连扳,须计算清楚后续变化,不可盲目。”
      “做活之眼,要净,要确,防对方‘扑’断。”
      他的指点并不系统,却每每切中要害,将棋理与兵法、乃至处事之道隐隐勾连。谢临听得入神,手下虽仍处处受制,心头却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棋枰十九道纵横之间,竟蕴含着如此丰富的机变与智慧。
      一局终了,谢临毫无意外地大败,但棋盘上并非一片狼藉,后半盘因萧烬的有意引导和他自己的领悟,倒也下出了几手颇有意味的棋。
      “虽败,却有长进。”萧烬看着棋盘,淡淡道,“棋道贵悟。今日你已懂得不拘泥一隅,开始着眼全局。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登堂入室。”他抬眼看了看谢临,“改日再下。”
      “是,谢殿下指点。”谢临恭敬应道,心中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温暖。
      这不只是一盘棋的指点,更像是一种认可,一种将他纳入某种更私人领域、授以技艺的接纳。他看着萧烬收拾棋子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执子时稳如山岳,此刻却带着一种闲适的优雅。

      又过了几日,春色更浓。
      演武场边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袅袅拂动。这日萧烬习武时间略长,谢临照例在旁等候看书。待萧烬收势,接过侍卫递上的汗巾擦拭额角,目光掠过安静坐在柳树下的谢临,忽然道:“整日捧着书本,身子都僵了。过来。”
      谢临不明所以,合上书起身走近。
      萧烬将手中长剑归鞘,递给侍卫,却从兵器架上另取了一柄未开刃的、形制较寻常剑器更为轻灵细长的练习用剑,在手中掂了掂,递给谢临:“拿着。”
      谢临下意识接过,入手微沉,剑柄冰凉。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萧烬。
      “你右肩旧伤虽愈,筋骨却不如常人,力量不足,不宜用重兵硬撼。”萧烬走到他身侧,声音清晰平缓,“但剑之一道,并非全凭气力。巧、疾、准、变,亦可克敌。你心思细,反应尚可,或可走轻灵迅捷一路。”
      谢临完全愣住了。太子……要教他用剑?这比教下棋更出乎他的意料。他是文臣之后,更是罪臣之子,习武……似乎从未列在他的人生可能之中。
      “殿下,臣……”他握剑的手有些僵硬。
      “怎么?怕了?”萧烬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光,“还是觉得,剑乃凶器,非文人雅士所宜持?”
      “臣不敢。”谢临连忙低头。
      “持剑,未必只为杀戮。亦可强身,亦可护己,亦可……明心见性。”萧烬的声音沉下来,“这宫墙之内,世事难料。多一分自保之力,总非坏事。”
      最后一句,含义深远。谢临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萧烬。萧烬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明白,这或许又是萧烬另一种形式的“保护”或“安排”。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即便身为太子近侍,也难保没有落单遇险之时。萧烬无法时刻护他周全,那么,授他以自保之技,便成了最实际的选择。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有沉重,也有一种被无形绳索更牢固系住的宿命感。他握紧了剑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臣……愿学。”
      “好。”萧烬点头,“今日先学站姿与握剑。剑是手臂之延伸,握法不对,劲力便无法贯通,招式亦失其准。”
      他走到谢临面前,先调整了他的双脚站位,肩宽,膝微屈,重心下沉。“稳如磐石,动如脱兔。根基不稳,一切皆是空谈。”
      接着,他看向谢临握剑的手。“右手。”他示意。
      谢临伸出右手,手指按照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式握住剑柄。萧烬看了一眼,却道:“右手旧伤无力,强用是为不智。试试左手。”
      左手?谢临依言换到左手握剑,动作生疏别扭。
      “还是不对。”萧烬蹙眉,似在思索如何让这个毫无基础又身有旧伤的人最快掌握要领。他忽然绕到谢临身后,靠得很近。
      谢临身体瞬间僵硬,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带着习武后微汗的、清冽的松柏味道,还有一丝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放松。”萧烬的声音几乎就在他耳侧响起,低沉而带有磁性,“手腕太僵,如何灵动?”
      下一刻,一只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的手,覆上了谢临握着剑柄的左手。那手很大,轻易便将谢临的手包裹住大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调整着他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拇指压于此,食指中指扣紧,无名指与小指辅助稳定……对,虎口需留空隙,勿要死握。”萧烬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谢临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掌心亦需虚空,所谓‘握剑如握卵’,过紧则力滞,过松则剑脱。”
      谢临的心跳完全失了序,耳边嗡嗡作响,除了萧烬低沉清晰的指导声,几乎听不到其他。
      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被牢牢握住、引导着的那只左手上。
      萧烬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稳定与掌控感,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一种奇异的热度,几乎要灼伤他。
      他能感觉到萧烬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隔着两层衣衫,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背脊。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远超君臣、甚至寻常师徒的界限。谢临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死死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不敢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泄露一丝一毫的异样。
      好在萧烬全神贯注于纠正他的动作,并未察觉他的僵硬。
      他握着谢临的手,带着他缓缓做出几个最基本的刺、撩、格的动作,让他体会劲力从足跟升起,经腰胯,过肩臂,最终贯注剑尖的流动感。
      “感觉到了吗?力非发于臂,而是起于足,主宰于腰。以身运剑,而非以臂挥剑。”萧烬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做最寻常的示范。
      他又带着谢临重复了几次,直到谢临僵硬的手指稍微放松,动作不再那么滞涩。
      “记住这种感觉。今日便练站姿与握剑,感受劲力流转。无需招式,先将这‘握’与‘站’练扎实了。”萧烬终于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
      那令人窒息的温热与包裹感骤然离去,谢临竟觉得左手和背脊一阵微凉的空虚,随即又被巨大的羞赧和慌乱淹没。
      他握着剑,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耳根红得几乎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萧烬走到他身侧,打量了一下他的站姿和握剑手势,点了点头:“尚可。每日此时,自行练习半个时辰。待根基稍稳,再授你简单剑路。”他顿了顿,又道,“右手……亦可尝试轻轻虚握,感受配合,但莫要用力。”
      “是……臣遵命。”谢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萧烬没再多言,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谢临却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平复心跳。
      左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灼热的触感和沉稳的力量,耳畔仿佛还回响着那近在咫尺的指导。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按照萧烬所教,重新调整站姿,握紧剑柄,去体会那玄而又玄的“劲力流转”。
      春日和煦的阳光洒在演武场上,也洒在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最基础的姿态,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逐渐专注起来。
      手中这柄未开刃的剑,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件冰冷的铁器,它成了某种联结,某种期许,也成了他在这深宫之中,悄悄握住的一点微小的、关于“力量”的可能。

      暮春时节,天气愈发宜人。午后闲暇时,萧烬又多了一样兴致——煮茶。
      并非宫人那种程式化的点茶技艺,而是更为古朴随性的煎茶法。
      这日,他在书房外廊下支起一张小巧的红泥炉,用的是质地细密的银炭,火候温和持久。
      又让李福取来一套素雅的天青釉瓷茶具,并一小罐密封着的、据说来自江南某处云雾山的清明前茶。
      谢临被唤来打下手。他从未见过萧烬这般闲适雅致的一面,仿佛暂时抛开了所有政务烦忧,只专注于眼前这一炉火、一壶水、一撮茶叶。
      “煎茶之道,首重火候与水品。”萧烬用竹夹拨弄着炉中银炭,让火势均匀,“活火慢煎,水以三沸为度。一沸如鱼目,微有声;二沸如涌泉连珠;三沸如腾波鼓浪。过此,则水老不可食矣。”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春风拂过廊下新开的藤萝。
      :谢临安静地听着,看着他将特意取自宫中深井的清水注入敞口的陶壶,置于炉上。
      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廊外庭院寂静,只有鸟雀偶尔的啁啾和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待壶中水泛起细密如鱼目的小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时,萧烬用竹勺取出适量墨绿色的茶叶,投入另一只预热过的、素净的茶瓯中。
      他做这些时,动作舒缓而专注,眉眼间平日里的锐利与沉郁被一种罕见的平和取代,甚至显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未经世事磨砺般的纯粹气质。
      谢临看得有些出神。
      这样的萧烬,陌生又熟悉,让他想起更久以前,那个宫宴上被簇拥着的、笑容疏朗的少年太子。
      “看火。”萧烬瞥了他一眼,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谢临连忙收敛心神,专注地看着炉火。水很快到了二沸,气泡如连珠涌起。
      萧烬执壶,将热水缓缓冲入茶瓯,细流如线,准确注入。
      干燥的茶叶遇水舒卷,沉浮之间,一股清冽幽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带着山野春日的清新与微涩,瞬间盈满了小小的廊下空间。
      “此为‘醒茶’。”萧烬将第一泡茶水迅速倾出,弃之不饮。
      随即再次注入热水,这次水流更缓,热气蒸腾,茶香愈发醇厚。他盖上瓯盖,静候片刻。
      “你来。”萧烬忽然将一只同样天青釉的、杯壁极薄的小茶杯推到谢临面前。
      谢临讶然抬首。
      “试试。”萧烬示意他自己动手斟茶。
      谢临有些犹豫,但见萧烬目光平静,便小心地执起茶瓯。
      瓯身温热,茶汤透过薄薄的瓷壁传来熨帖的温度。
      他学着萧烬平日斟酒的样子,手腕稳定,将清亮莹澈、色如初春嫩柳的茶汤徐徐注入杯中,七分满,止。
      萧烬自己也斟了一杯。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是红泥小炉,茶香袅袅。
      “尝尝。”萧烬举杯,置于鼻下轻嗅,然后浅啜一口,闭目细品。
      谢临学着他的样子,先闻其香——那香气清雅高远,沁人心脾,仿佛将整个春天的山林气息都浓缩在了这一杯之中。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烫,初时是清新的微苦,迅速在舌尖化开,转为绵长的甘甜,回韵无穷,唇齿留香。他从未喝过这样的茶,宫中的贡茶多是碾末点拂,讲究浮沫华美,滋味浓郁,却不似这煎茶来得纯粹、自然,直指本味。
      “如何?”萧烬问。
      “……很好。”谢临放下茶杯,斟酌着词句,“清而不寡,苦后回甘,有……山林之气。”
      “山林之气?”萧烬重复了一遍,眼中似有笑意。
      “说得不错。这茶生于云雾山崖,得天地清露滋养,烹煮之水亦取自深井,火用银炭,不染杂气。故而能最大程度保留其本真之味。”他顿了顿,看着杯中沉浮的叶芽,声音低了些,“世间诸事,有时亦如这煎茶。去伪存真,火候得当,方得真味。若杂念太多,火候过猛或不足,便失了本心,徒留涩滞或寡淡。”
      这话似有所指,又似乎只是论茶。谢临静静听着,看着萧烬被茶雾氤氲得有些朦胧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这一刻,没有君臣之别,没有过往阴霾,只有这春日廊下,一炉火,一壶茶,两人对坐,分享着同一份清寂与甘醇。
      茶喝了三巡,滋味渐淡,而余韵悠长。萧烬不再续水,只是看着炉中渐弱的炭火出神。
      廊外夕阳西斜,将庭院染上一层金红的暖色。
      “今日便到此吧。”萧烬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将这些收拾了。”
      “是。”谢临起身,小心地收拾茶具,熄灭炉火。动作间,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萧烬。
      太子已站起身,负手望着庭院中被夕阳拉长的竹影,背影挺拔,却仿佛又重新披上了那层属于储君的、孤高清寂的外衣。
      方才煮茶品茗时的闲适与平和,如同一个短暂而珍贵的梦,随着茶烟的消散而悄然隐去。
      但谢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棋盘上的指点,剑柄上传来的温度,茶瓯中共享的清香……这些看似平常的授业与共处,像无声的春雨,一点点浸润着他原本荒芜而警惕的心田。
      他在学习技艺,也在学习如何靠近、理解这个复杂而孤独的储君;而萧烬,似乎也在用一种沉默而细致的方式,重新定义着他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春深日暖,庭中老梨树终于在某夜悄然绽放,满树洁白如雪。谢临的左手渐渐习惯了剑柄的触感,棋枰上的黑白子也愈发熟悉。茶香偶尔还会在书房或廊下萦绕。
      这个不可逆转的春天,向着未知的盛夏与更遥远的季节,悄然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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