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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意 ...

  •   自柳河镇脱险归来,已过去半月。
      那夜的惊心动魄,最终以骁骑营精兵及时控制堤坝险情、击溃残余刺客、并顺着痕迹在黎明时分于山谷洞穴中找到太子与谢伴读告终。
      河道衙门与当地知府衙门的主要官员,在确凿的证据和铁腕手段下纷纷落马,牵扯出的贪腐大网震动朝野。
      萧烬回京后,雷厉风行,处置了一批相关官吏,虽然未能触及更深层的保护伞,但也算立威成功,在河务工务上打开了局面。
      只是萧烬左臂的伤势,因落水、淋雨及延误处理,愈合得并不算好,太医嘱咐需静养一段时日。
      皇帝对此事大为震怒,对太子多有抚慰,同时也加强了对魏王一系的警惕。
      长宁殿内部,经历此事,气氛也愈发凝肃,萧烬身上的威势与沉郁,似乎又重了几分。
      谢临的肩膀和手臂也有多处擦伤扭伤,但都是皮外伤,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那夜山洞中的对话,像一场朦胧的梦境,被白日的理智和现实的鸿沟迅速拉开距离。
      回到长宁殿,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恪守本分的伴读,萧烬依旧是那个高深莫测、威严日重的太子。
      那夜的脆弱与真实,被各自小心翼翼地收起,仿佛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当谢临为萧烬换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那已经结痂却依旧狰狞的伤口时;或是当萧烬批阅奏章疲惫,无意识摩挲着左臂伤处时,两人的目光会有瞬间的交汇,又迅速移开。空气中流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照不宣的微妙,却谁也不去点破。
      时序悄然流转,暑热渐消,风中开始带上桂花的甜香与初秋的凉意。
      这日,谢临如常辰时来到书房。
      萧烬正在听詹事禀报秋季祭祀的一应安排,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谢临便安静地走到一旁,开始研磨,整理昨日送来的部分奏报摘要。
      詹事禀报完毕,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两人。萧烬并未立刻开始处理政务,而是拿起一份吏部关于今年地方官员考绩的初步汇总,目光落在上面,若有所思。
      谢临将磨好的墨轻轻放到萧烬手边顺手的位置,正欲退开,却听见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谢临一怔,下意识答道:“回殿下,冬月廿二了。”
      “冬月廿二……”萧烬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书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某个名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若是孤没记错,你的生辰,似乎是在冬月?”
      谢临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抬眼看向萧烬,却只看到对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阅读的神情,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某个与生辰相关的记录,才偶然想起。
      “……是。”谢临低下头,掩去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波澜,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臣的生辰,正是冬月廿四。”还有两日。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生辰。自谢家出事,这日子便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忌讳,提醒着他家族的覆灭和自身处境的尴尬。入长宁殿后,更是绝口不提。他没想到,萧烬竟然……记得?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嗯。”萧烬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确认一下。他拿起朱笔,开始在考绩汇总上勾画批注,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句问话不过是拂过水面的微风,了无痕迹。
      谢临却无法平静了。他默默退回惯常站立的位置,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反复咀嚼着那简单的两句话。
      “你的生辰,似乎是在冬月?”“正是冬月廿四。”
      是巧合吗?太子日理万机,怎么会记得一个伴读的生辰?即便是当初调入长宁殿时看过档案,时隔两年多,又怎会在此刻突然想起?若非巧合……那意味着什么?
      谢临不敢深想。那夜山洞中萧烬脆弱的目光与此刻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交替闪过,让他心乱如麻。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期待,如同风中的烛火,刚刚燃起一点苗头,便被他用理智和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硬生生掐灭。
      不会的。不过是上位者偶尔的心血来潮,或是对“所有物”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了解罢了。就像记得一件器物的出处或一匹马的年龄一样。他不能,也不该有任何妄想。
      接下来的两天,萧烬没有任何异常。照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属,过问河工案的后续。对谢临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平淡,偶尔吩咐,并无特别之处。谢临心中那点波澜,也渐渐平复下去,甚至觉得自己那日的悸动有些可笑和可悲。
      冬月廿四,悄然而至。
      天空是湛蓝,气候寒冷。谢临如常早起,洗漱,换上干净的青色伴读袍服。静室里一切照旧,没有任何与“生辰”相关的迹象。他自己也刻意不去想,仿佛这只是寻常至极的一天。
      书房里,萧烬似乎格外忙碌。几份加急的边报送来,他召了兵部的人来商议良久。又有宗人府的人来请示秋祭的具体仪程。一上午,人来人往,气氛紧凑。
      谢临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添茶,传递文书,记录要点。直到午时初,人才渐渐散去。萧烬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对谢临道:“今日不必在此久候了。下午孤要去西苑面见父皇,奏对河工之事。你且回静室歇息吧,若有文书需要整理,晚些再说。”
      “是,殿下。”谢临应道,心中并无波澜。太子去见皇帝,不带他也是常事。他行了礼,便退出了书房。
      回到静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谢临在桌边坐下,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发起呆来。十六岁了。距离家破人亡,已过去四年;距离入长宁殿,也快两年了。这两年里,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一个惊恐无助的罪臣之子,到如今……至少表面还算安稳的长宁殿伴读。个中滋味,唯有自知。
      父亲、母亲、姐姐们……你们在天之灵,可能安息?阿临又长大一岁了。
      一股深沉的孤寂和悲伤,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将他淹没。在这个本该与家人团聚、哪怕只是简单一碗寿面的日子里,他却只能独自一人,在这寂静的方寸之地,咀嚼着身世的凄凉与前途的渺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不能沉溺,没有资格沉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谢公子,可在?”是李福的声音。
      谢临连忙起身开门:“李公公,有何吩咐?”
      李福笑眯眯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用青色棉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殿下吩咐老奴给公子送样东西来。”他将那物件递过来。
      谢临一怔,接过。入手微沉,触感坚硬,似是一个木匣。“这是……?”
      “殿下没说,只让老奴送来。”李福依旧是那副恭谨的笑模样,“老奴告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谢临一人站在门口,捧着那棉布包裹,茫然无措。
      他回到室内,关上门,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迟疑片刻,他走到桌边,小心地解开了棉布。
      里面果然是一个紫檀木扁匣,做工算不上顶精致,但木质温润,色泽沉稳,透着一股内敛的雅致。匣子没有上锁。谢临的手指在匣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打开。
      匣内铺着深蓝色的绸缎。绸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套文房用具。
      一支狼毫笔,笔杆是色泽匀润的湘妃竹,上面带着天然的泪斑紫痕,雅致非常;一方歙砚,石质坚润,色如碧云,砚堂开阔,雕着简洁的云水纹;一块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形制古朴,隐隐透着清香;还有一柄象牙裁纸刀,小巧玲珑。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表明来历或赠予者的痕迹。仿佛只是随意购置的一套品质不错的文具。
      但谢临一眼就看出,这笔、这砚、这墨,甚至这裁纸刀,都绝非长宁殿寻常供给或市面上轻易能得的俗物。它们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雅与用心。尤其是那湘妃竹笔杆上的泪斑,与那歙砚上的碧云之色,相得益彰,仿佛经过特意挑选。
      生辰……冬月廿四……
      原来,他记得。不仅记得,还……准备了礼物。
      谢临怔怔地站在桌前,看着匣中之物,一动不动。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酸楚、温暖、以及更多难以名状情绪的洪流,冲垮了他刚刚筑起的心防。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砚台,抚过细腻的笔杆,最后落在微凉的墨锭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萧烬曾赞过他“字也好”。想起自己习惯收集的那些废弃纸稿。想起那方被束之高阁的徽墨。或许,在萧烬眼中,他始终与这些笔墨之事相关联。这份礼物,如此契合,又如此……小心翼翼,不着痕迹。
      没有言语,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当面赠予。只是让李福悄悄送来,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提起。这符合萧烬一贯的风格,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可能带来的尴尬或额外的注目。
      可谢临却觉得,这份“微不足道”,比任何华丽的赏赐或热闹的庆贺,都要重上千百倍。
      他缓缓在桌边坐下,将木匣揽到面前,看了很久很久。窗外日光移动,竹影偏斜,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匣和那套文房用具上,泛着柔和静谧的光泽。
      良久,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拿起了那支湘妃竹笔。笔杆触手温润,泪斑在光下仿佛真的蕴含着无尽的故事与情感。他轻轻握了握,想象着用它书写时会是如何流畅趁手。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静室,也是对着心中某个遥不可及的身影,无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
      谢谢你还记得。
      谢谢你赠我以笔墨,赠我在这孤绝之境中,一点沉默的慰藉与微光。
      他将笔小心地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依旧用青色棉布包好,却没有像对待之前的徽墨那样束之高阁,而是放在了书架最顺手、也最显眼的位置。一抬头,便能看见。
      那一整日,谢临都待在静室里。他没有特别的庆祝,只是将自己的地方收拾得格外整洁,然后破例向小厨房要了一碗清汤面。面是寻常的白水面,只撒了几点翠绿的葱花,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小的仪式。
      傍晚时分,萧烬自西苑归来。谢临照例去书房点灯,整理案头。萧烬似乎有些疲惫,正倚在窗边闭目养神。听到谢临进来的动静,他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谢临的脸,又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上,仿佛随意问了一句:
      “东西收到了?”
      谢临正在点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烛火摇曳。“……是。谢殿下赏赐。”他低声回答,垂着眼,将灯罩轻轻罩上。
      “嗯。”萧烬没再多言,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已经办妥。他重新闭上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政务劳形后的倦意。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橘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时而交叠的影子。
      谢临站在光影里,看着萧烬被烛光柔和的侧脸轮廓,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这寂静黄昏里无言的一问一答,注入了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份隐秘的记得与赠予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身份、过往、算计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他十六岁的生辰,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寂静里,他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完全被遗忘、被忽略的符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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