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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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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谢临失声惊呼,扑过去想要查看萧烬的伤势。
萧烬脸色苍白,额头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右手长剑拄地,稳住身形,快速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咬牙道:“无碍,皮肉伤。”他猛地抬头,看向堤坝更深处,那里的喊杀声和一种不祥的、如同闷雷般的水流咆哮声正越来越近。“快走!这里不能再留!”
话音未落,又是“轰隆”一声巨响,这次来自他们侧后方不远处的堤坝主体!显然,刺客在别处也动了手脚!
“堤坝要垮了!保护殿下撤离!”护卫将领嘶声大喊。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暴雨、雷鸣、黄河的怒吼和脚下大地的震颤。黑暗、泥泞、血腥、混乱……所有人都在拼命向远离河堤的高处奔跑。
萧烬在护卫搀扶下疾行,谢临紧跟在后。然而,祸不单行。就在他们奔至一处较为陡峭的土坡时,脚下因雨水浸泡早已松软不堪的泥土突然大面积塌陷!
“啊——!”惊呼声中,萧烬、谢临,以及紧挨着的两名护卫,一同随着坍塌的土石,向着坡下一片漆黑未知的、被暴雨和枝叶遮蔽的深谷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碰撞,剧痛,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
最后的意识里,谢临只感觉到一只染血的手,在翻滚中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么用力,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成了这坠向深渊的过程中,唯一一点绝望的依托。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费力地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浑身骨头像是散架后又草草拼接起来,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胀与钝痛。冰冷的湿意紧紧包裹着躯体,脸上、脖颈处黏腻一片,不知是泥水还是血水。耳畔是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哗哗声,那是暴雨击打枝叶和地面的声音,还有……近在咫尺的、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谢临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偶尔闪电划过天际时,才能在瞬间的惨白光亮中,瞥见扭曲的树枝、嶙峋的岩石,以及铺天盖地的雨幕。他们似乎滚落到了一处极深的沟壑底部,周围是湿滑陡峭的土壁和杂乱倒伏的灌木。
他试着动了动,除了疼痛,四肢似乎还能听从使唤,没有骨折的迹象,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随即,他立刻想起了坠落的最后瞬间,那只死死抓住他手腕的手。
“殿下!”他嘶哑地喊出声,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嗯。”身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带着痛楚的喘息。紧接着,那只一直紧攥着他手腕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些,却并未放开。
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芒,谢临看到了萧烬。他半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银甲破损不堪,沾满泥浆,左臂处的伤口虽然已经简单捆扎过,但渗出的鲜血混合着雨水,依旧在缓缓扩散,将那一小片衣甲染成更深的暗色。他脸色苍白如纸,下颌紧绷,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和脸颊不断滑落,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殿下,您怎么样?伤口……”谢临心急如焚,也顾不得礼数,凑近了些,想查看萧烬左臂的伤势,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萧烬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最初的涣散后迅速凝聚,尽管难掩虚弱,那份属于储君的镇定却已回到了眼底。“死不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干涩,“匕首没伤到筋骨,只是失血多了些。”他试着动了动左臂,眉头立刻蹙紧,额角渗出更多冷汗。“倒是你,摔伤没有?”
“臣无事,只是些皮外伤。”谢临连忙摇头,目光却焦灼地落在萧烬苍白的脸上和那不断被雨水冲刷的伤口上。在这与世隔绝、危机四伏的深谷,失血和寒冷都是致命的威胁。“殿下,得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处理伤口,不然……”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是萧烬。咳嗽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剧痛。
“殿下!”谢临再顾不得许多,伸手扶住萧烬未受伤的右臂,触手一片冰凉。必须立刻行动!他环顾四周,在又一次闪电亮起的瞬间,瞥见右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和灌木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边好像有个山洞,殿下,我们过去。”谢临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他先将萧烬扶稳,然后咬咬牙,将自己的外袍脱下。
那外袍早已湿透,但聊胜于无。
小心翼翼地搭在萧烬受伤的左臂上方,勉强遮挡一些雨水。接着,他让萧烬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作为支撑,搀扶着萧烬,一步步向那个洞口挪去。
这段短短的距离,走得异常艰难。脚下泥泞湿滑,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肤,暴雨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萧烬大半的重量压在谢临身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谢临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他能感觉到萧烬身体的颤抖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如同风箱般的拉扯和四肢百骸传来的抗议。但他不能停。
终于,两人踉跄着跌进了那个山洞。洞口不大,但内部似乎有些深度,至少暂时隔绝了狂暴的雨幕,只有风裹挟着雨丝偶尔扫入。洞里漆黑一片,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腥气,但总算有了一方喘息之机。
谢临将萧烬小心地扶着靠坐在相对干燥些的内壁,自己则脱力般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稍微平复后,他立刻摸向怀中。
幸好,火折子用油纸包着,贴身存放,虽然潮湿,但或许还能用。他又摸索四周,幸运地找到一些掉落洞中的、相对干燥的枯枝和苔藓。
颤抖着手,试了好几次,一点微弱的、橙红色的火苗终于亮起,点燃了枯苔,又慢慢引燃了细枝。一小堆篝火在山洞中燃烧起来,虽然微弱,却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和一部分刺骨的寒意,也照亮了彼此狼狈不堪却真实鲜活的脸。
有了光,谢临立刻查看萧烬的伤势。他小心地解开那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匕首还深深嵌在臂甲与皮肉的缝隙里,周围皮肉翻卷,血迹模糊。谢临看得心头一抽,手指微微发抖。
“得把匕首拔出来,清理伤口,重新包扎。”谢临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镇定,“殿下,臣……臣需要……”
“拔。”萧烬言简意赅,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将受伤的手臂往前送了送,闭上眼睛,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孤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压在了谢临心上。他深吸一口气,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衣袖,又就着雨水洗净了手,虽然并无大用,然后握住匕首柄。他知道,必须快、准、狠,犹豫只会带来更多痛苦和感染风险。
“殿下,忍一忍。”他低声道,看准角度,猛地用力!
“呃——!”萧烬身体剧烈一颤,闷哼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右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碎石,指节捏得发白。匕首应声而出,带出一股温热的鲜血。
谢临立刻用准备好的布条用力按压住伤口上方止血,等到血流稍缓,又用剩下的布条蘸着收集来的、相对干净的雨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泞。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全神贯注,火光映着他同样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清理、敷上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包好的金疮药,这是他自从成为萧烬伴读后便习惯性携带的,再用撕成条的外袍布料仔细包扎固定。整个过程,谢临做得异常沉稳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只有萧烬能感觉到,那双为他处理伤口的手,指尖冰凉,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包扎完毕,两人都像是打了一场硬仗,精疲力竭。篝火噼啪作响,温暖逐渐蔓延,驱散着寒意。洞外的暴雨依然肆虐,但洞内这一小方天地,却有种诡异的、劫后余生的宁静。
萧烬靠坐着,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不好看,但气息平稳了许多。他看着谢临忙完后,默默将湿透的外袍尽量靠近火堆烘烤,又仔细检查洞口是否安全,单薄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
“今日……多谢你了。”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平日里的威仪与疏离,显得异常真实。“若不是你那一撞,孤恐怕已遭不测。后来坠落,也多亏你……”
“殿下言重了。”谢临打断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有些复杂的东西在涌动,“保护殿下,是臣的本分。况且……殿下也为臣挡了那一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殿下千金之躯,实在不该……”
“什么千金之躯。”萧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挡了路的石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今日堤上之事,你看到了?他们不仅要孤的命,还要拉上千万黎民陪葬。为了掩盖贪墨,为了扳倒长宁殿,他们什么做不出来?”
他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眼神变得悠远而冰冷,里面翻涌着谢临从未见过的、深重的疲惫与压抑的怒火。“孤这个太子,表面风光,实则步步杀机。朝堂之上,魏王虎视眈眈,太后掣肘;地方之中,贪官污吏结党营私,阳奉阴违;就连这治理黄河、利国利民的差事,也能变成刺杀与毁堤的陷阱……呵,有时孤甚至觉得,这重重宫阙,还不如这荒山野洞来得清净。”
这些话,带着从未有过的颓唐与真实,从一向沉稳威严的太子口中说出,让谢临心头剧震。他怔怔地看着萧烬,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着那份独属于高位者的孤寂与重压,如此赤裸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殿下……”谢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忽然想起自己罪臣之子的身份,想起那卷宗,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自己与萧烬之间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可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那些身份、地位、过往的恩怨,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们只是两个刚刚死里逃生、狼狈不堪的人。
“觉得很可笑吧?”萧烬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东西,“外人只看到储君尊荣,却看不到这尊荣之下,是万丈深渊,是无人可信的孤绝。连身边最亲近的护卫,都可能被渗透、被收买……有时孤半夜醒来,望着空荡荡的殿宇,会想,若有一日,真的众叛亲离,孤身边,还能剩下谁?”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脸上,带着一种深刻的审视,又像是在问自己。
谢临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胸膛。他看着萧烬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迷茫,看着那份卸下所有防备后真实的疲惫与脆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臣会一直在”,可这话太轻,也太重。他的身份,他的过往,让他根本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声音干涩却清晰:“殿下是明君,是百姓的希望。这些宵小之辈,这些艰难险阻,打不倒殿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至少……臣今日所见,殿下心中尚有万民,有担当。这就……很好了。”
萧烬久久地凝视着他,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风雨声。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波动,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火焰,低声道:“或许吧。只是这条路……太冷,也太长了。”
这句话,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在谢临心湖,却激起了层层涟漪。他默默地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更多的暖意散发出来。
“殿下,先歇息吧。臣守着。”谢临轻声道,“待天亮雨停,护卫们一定能找到我们。”
萧烬没有反对,他确实已到了极限。失血、疲惫、寒冷的侵袭,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最后看了一眼谢临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沉静的侧脸,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谢临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警惕地留意着洞外的动静,也不时看向沉睡中的萧烬。火光温暖,将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也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只是一个会受伤、会疲惫、会感到寒冷和孤独的、真实的人。
而自己,刚刚离这个真实的他,如此之近。
一种混杂着痛楚、迷茫、以及一丝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在谢临心底悄然蔓延。他收紧手臂,将自己蜷得更紧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沉睡的脸。
风雨飘摇的夜,深谷寂静的洞,微弱的篝火。
生死与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