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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患 ...

  •   木兰围场归来不久,未及洗去一身风尘与血腥气,另一道旨意便降了下来。
      皇帝命太子萧烬代天巡视黄河中段堤工,查勘汛情,督饬河务。
      此次巡视,表面是例行的政务督查,实则暗藏玄机。近年来,朝廷拨付的巨额河工银两如同泥牛入海,堤防年年修,溃口却仍时有发生。御史台隐约有奏报,指向河道总督衙门与地方官员可能沆瀣一气,贪墨工款,以次充好。皇帝将此差事交给萧烬,既有历练考察之意,也未尝不是将一块烫手山芋,丢入了长宁殿与魏王角力的棋盘。
      萧烬领旨后,长宁殿书房灯火彻夜不息。调阅历年河工账册、地方官员履历、御史密报……种种线索繁杂混乱,却隐约指向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此行,注定不会太平。
      临行前夜,萧烬再次将谢临的名字,列入了随行名单。这一次,他没有给出任何理由,甚至没有像围猎前那样告知谢临。名单直接由李福送至谢临手中。
      谢临看着那张单薄的纸笺,上面自己的名字与其他长宁殿属官、护卫将领并列,指尖微凉。河工巡视,较之围猎,更加艰苦,且远离京师,深入地方,其中险恶,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想起围场中魏王那阴沉的目光,想起近日长宁殿幕僚间低声议论的河工贪腐传闻,心头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选择。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他只能默默收拾行装,将几本可能用到的地理志、工部则例塞进行囊,也将满腹的疑虑与不安,深深藏起。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闷热无风,似有大雨将至。太子仪仗精简,但护卫森严,除了长宁殿卫率,还有皇帝特意调拨的一队骁骑营精兵,由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郎将统领。
      车马辚辚,出京城,沿官道向东而行。起初几日,尚算平稳。萧烬或乘车,或骑马,不时召见沿途州县官员,询问民生吏治,更多时候则在车中研读卷宗,神色冷峻。谢临与其他几位文书属官同乘一车,负责整理谈话纪要、沿途见闻,亦默默观察着所经之处的地貌与堤防情况。
      越靠近黄河沿岸,景象便愈发不同。天气变幻莫测,时而烈日炙烤,时而暴雨倾盆。道路泥泞难行,许多号称新修的堤段,看起来却土质松垮,石材粗陋。沿途村庄,多见屋舍破败,百姓面有菜色,与账册上光鲜的“安居乐业”描述相去甚远。属官们私下议论渐多,气氛也一日日凝重起来。
      这日,行至豫州境内一处名为“柳河镇”的渡口附近,已是傍晚。此地乃黄河一道险弯所在,堤防工程最为浩大,也是此次巡视的重点。本该前来迎驾的本地知府及河道官员,却迟迟未至,只派了几个低级佐吏,言辞闪烁,借口知府大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
      萧烬端坐在临时驻扎的行辕大帐中,面沉如水,听着骁骑营郎将的回报:“……殿下,末将派人前往知府衙门及河道衙门查探,皆称病避不见客。且镇外堤工处,民夫似有骚动,被当地差役弹压。情形……颇为蹊跷。”
      “蹊跷?”萧烬冷笑一声,指节敲击着案几上关于柳河镇堤工的巨额拨银记录,“只怕不是蹊跷,是心里有鬼,怕见光。”他目光扫过帐中诸人,“今夜加强戒备。明日一早,不等他们来请,直接去堤上,孤要亲眼看看,这堆砌了数十万两白银的‘铜墙铁壁’,究竟是何模样!”
      夜色渐深,闷热不减反增,天空中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只有远处黄河低沉的咆哮声隐约传来,给人一种不安的压迫感。营地里篝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谢临被安排在一顶小帐篷里,与一位年长的长宁殿录事同住。录事年迈,早已酣睡。谢临却毫无睡意,白日所见所闻在脑海中翻腾。
      官员的推诿、民夫的骚动、账册与现实的巨大反差,还有萧烬眼中那越来越冷的锐光。他隐约感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这柳河镇,可能就是风暴的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临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护卫的厉喝声、以及杂乱迅猛的脚步声!
      “有刺客!保护殿下!”
      谢临瞬间惊醒,猛地坐起。同帐的录事也惊醒了,吓得浑身发抖。帐外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骤然爆发,打破了夜的死寂!
      刺客!真的来了!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就在他们抵达要害之地的当晚,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深夜!
      谢临心脏狂跳,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抓起一件外袍套上,便要冲出帐篷查看情况。
      并非逞勇,而是萧烬的主帐就在不远处,他无法安坐。
      “谢公子!不可!”录事颤声拉住他,“外面危险!”
      就在这时,“嗤啦”一声,帐篷侧面被利刃划开一道大口子!一个黑衣蒙面、手持钢刀的身影作势欲扑入!谢临瞳孔骤缩,顺手抄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铜质笔洗,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砰!”笔洗砸在黑衣人肩头,虽未造成重伤,却阻了他一瞬。几乎同时,帐外一名长宁殿侍卫赶到,怒吼着与那黑衣人战在一处。
      谢临趁此机会,拉着吓瘫的录事从帐篷破口处跌撞出去。外面已然乱成一团!数十名黑衣刺客显然有备而来,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且似乎对营地布局颇为熟悉,正分成数股,不顾一切地向中央太子主帐方向冲杀。长宁殿卫士与骁骑营士兵拼死抵抗,但事发突然,刺客又悍不畏死,防线正被一步步撕开。
      火光映照着鲜血、刀光和扭曲的面容。谢临看到萧烬的主帐外,护卫最为密集,战斗也最为激烈。萧烬的身影在帐门处一闪,他已拔剑在手,银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正冷静地指挥护卫结阵,并未退避。
      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似乎用了某种烟雾之物,一时间视野模糊,呛人刺鼻。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堤坝!他们往堤坝方向去了!要决堤!”
      这一声如同惊雷!若黄河堤坝在此险段被毁,正值汛期,下方无数村镇顷刻间便将化为汪洋!刺客此行,恐怕不止是行刺,更是要制造惊天灾祸,将所有证据和人证彻底抹去!
      萧烬脸色剧变,厉声道:“分出一队人,速去堤上查看!其余人,随孤杀出去,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他竟是要亲自前往堤坝!
      “殿下不可!太危险了!”护卫将领急道。
      “休得多言!”萧烬一剑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目光如电,“若堤溃,万事皆休!走!”
      谢临眼见萧烬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堤坝方向且战且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堤坝那边情况不明,黑夜混乱,刺客显然还有后手……他几乎未加思索,对身边惊魂未定的录事急道:“大人快找地方躲好!”自己则一咬牙,借着烟雾和混乱地形的掩护,朝着萧烬他们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他手无寸铁,自知过去也帮不上忙,但一种强烈的、无法坐视不理的冲动驱使着他。
      至少要看到萧烬是否安全。
      通往堤坝的路泥泞不堪,且远离主营地,越发黑暗。厮杀声在后面逐渐模糊,前方是黄河震耳欲聋的咆哮,还有风雨骤然加剧的呼啸。
      憋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水瞬间浇透了谢临单薄的衣衫,冰冷刺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奔跑,滑倒了好几次,浑身沾满泥浆。隐约可见前方有火光和刀剑碰撞的火星闪烁,但距离似乎越来越远。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巨大的、非人力所能及的轰鸣,盖过了雨声和黄河的咆哮,像是山体塌陷,又像是巨木折断!紧接着是护卫们的惊呼和更加激烈的打斗声!
      谢临心中骇然,拼尽全力向前冲去。转过一个堆满备用石材的料场拐角,眼前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
      一段堤坝的边缘似乎发生了塌陷,形成一处陡峭的滑坡。滑坡下方是翻滚着浊浪的黄河支汊,虽然不如主河道汹涌,但在这暴雨深夜,亦是致命的深渊。而萧烬,正与两名黑衣刺客在滑坡边缘缠斗!他身边的护卫似乎被另外的敌人暂时隔开了!
      萧烬武艺高强,但面对两名悍不畏死的刺客夹击,又要防备滑落深渊,显然左支右绌。银甲上已有多处破损和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雨水和泥浆让他脚下打滑,动作滞涩。
      就在一名刺客挥刀直劈萧烬面门,另一名刺客矮身扫向其下盘,萧烬格挡上盘刀锋,身形不免后仰失衡的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小心!”谢临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从料场猛地冲出一把抱起地上散落的一根碗口粗、用于固定材料的短木桩,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名扫向下盘的刺客狠狠撞去!
      这一撞毫无章法,却胜在出其不意,且木桩沉重。那刺客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侧扑,扫向萧烬下盘的攻势顿时瓦解。萧烬压力一轻,抓住这瞬息的机会,长剑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入了正面刺客的咽喉!
      然而,被谢临撞开的刺客反应极快,倒地瞬间竟反手掷出一把匕首,寒光直射谢临!谢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睁睁看着匕首飞来,根本无从躲闪!
      “砰!”
      一声闷响,却不是匕首入肉的声音。在最后关头,萧烬竟猛地侧身,用左臂硬生生替谢临挡下了这一击!匕首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臂甲胄缝隙之中,鲜血瞬间涌出!
      与此同时,那名掷出匕首的刺客也被赶到的护卫乱刀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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