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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围猎 ...

  •   承安十五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为酷热。蝉声嘶鸣,从清晨响到日暮,搅得人心头也平添几分躁意。然而,比天气更灼人的,是朝堂之上日益明显的暗涌。皇帝年事渐高,精力不济,魏王萧烈一党动作频频,与长宁殿之间的角力已从暗处逐渐浮上水面。每一次朝会,每一件政务,都可能成为双方攻讦的战场。
      六月初,皇帝下旨,往京西木围场行围。名为“与将士同乐,习武健体”,实则是借机观察诸皇子、尤其是太子与魏王的表现,亦是对京畿驻军及勋贵子弟的一次检阅。其中深意,明眼人皆心知肚明。
      长宁殿上下为此行忙碌准备。萧烬更是多日召集属官及亲近将领,详细推演行程、护卫以及围猎期间可能发生的种种情状。他深知,此行绝不只是一次简单的狩猎。
      临行前一日,萧烬在书房最后核对随行名单。谢临照例在一旁整理文书。当萧烬的笔尖划过几个名字,又添上新的,最终在末尾停顿,似有犹豫时,谢临并未抬头,却能感觉到那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此次木兰秋狝,你也随行。”萧烬的声音响起,不是商议,是决定。
      谢临整理文书的手微微一顿。围猎?那是皇室与勋贵武将的场合,他一个伴读,一个罪臣之子,身份尴尬,去那里做什么?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些交织着探究、轻蔑与敌意的目光,如同围场无形的荆棘。
      “殿下,臣……恐于礼不合,亦恐……”谢临低声开口,试图推拒。
      “无妨。”萧烬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本宫需要个妥帖的人随侍笔墨,记录猎获。你心思细,字也好,正合适。”理由给得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仿佛只是挑选了一件合用的工具。
      谢临垂下眼帘,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是,臣遵命。”
      他知道,萧烬的决定,从不真正需要他的意见。无论是将他留在长宁殿,还是带出宫闱,他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放的棋子。只是这一次,棋盘换到了更广阔、也或许更危险的天地。

      京西木兰围场,天高地阔,草木丰茂。皇家仪仗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鼓角喧天。皇帝御驾居于中央大营,太子与诸皇子、王公大臣的营帐星罗棋布。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和青草的气息,混杂着一种绷紧的、跃跃欲试的躁动。
      谢临穿着长宁殿统一的青灰色骑装,跟在萧烬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他那张过于清俊白皙、与周围赳赳武人格格不入的面孔,还是引来了不少侧目。尤其是魏王萧烈那边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一丝玩味的讥诮。
      “太子哥哥身边这位,瞧着面生得紧,好秀气的人物,莫非是新得的‘文胆’?”魏王萧烈策马靠近,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粗豪,话里的刺却清晰可闻。他身形魁梧,面容与萧烬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戾气与张扬。
      萧烬神色不变,淡淡道:“二弟说笑了,不过是长宁殿一个伴读,带来见见世面,记录琐事罢了。”
      “伴读?”魏王目光在谢临脸上转了一圈,哈哈一笑,“太子哥哥果然雅致,连伴读都挑得这般……与众不同。只是这围场之上,刀箭无眼,猛兽凶悍,可别吓着了这位‘文胆’才是。”他特意加重了“文胆”二字,引得他身后几名武将亲随发出低低的嗤笑。
      谢临面沉如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握紧了手中记录用的纸笔,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反应,都可能成为对方攻讦太子的借口。
      萧烬的目光冷了几分,瞥了魏王一眼:“不劳二弟费心。管好你自己的人便是。”说完,不再理会,策马向皇帝御驾所在的方向行去。谢临默默跟上,感受到背后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久久未散。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马蹄声如雷震地。王公贵族、禁军将士呼喝着冲入围场深处,场面壮观而热烈。萧烬身为太子,自然不能落于人后,他一身银甲,弓马娴熟,很快便率长宁殿卫队猎获了不少獐鹿狐兔。谢临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远远跟在队伍侧后方,努力记录着猎获的种类、数量,以及萧烬射中猎物时那矫健凌厉的身姿。
      阳光炽烈,林间闷热。汗水浸湿了谢临的额发和衣领。他并不擅长骑马,更不习惯这种喧嚣激烈的场合,精神高度紧张,既要跟上队伍,又要避开横冲直撞的其他猎手,还要留意萧烬的方位,不多时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午后,皇帝回营休息,准许年轻子弟自行结伴游猎。萧烬似乎兴致颇高,带着一队亲卫继续向围场西北方向的密林行进,据说那里有熊罴出没。
      林木愈发幽深,光线黯淡下来,暑气稍解,却多了几分阴凉湿漉的感觉。鸟鸣声稀疏,只有马蹄踏过积年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狩猎呼喝。谢临强打精神,控着马匹,紧紧跟在队伍末尾。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紧接着是野兽愤怒的咆哮,震得林叶簌簌作响!
      “保护殿下!”亲卫队长厉声高呼。
      谢临心头一紧,急忙策马上前几步,透过林木缝隙看去,只见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萧烬正挽弓对准一头人立而起、足有两人高的黑熊!那黑熊胸前插着一支羽箭,显然已被激怒,咆哮着挥动巨掌,拍飞了一名试图靠近的侍卫,直扑萧烬!
      萧烬身下的骏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不已。萧烬临危不乱,一边竭力控马,一边再次开弓,箭矢“嗖”地射出,正中黑熊肩胛!然而这一箭并未致命,反而让黑熊更加狂怒,加速扑来!
      电光石火之间,谢临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一夹马腹,催动坐骑从侧方斜刺里冲出,并非冲向黑熊,而是冲向萧烬受惊的马匹侧后方!他不懂武艺,更无力量与猛兽抗衡,但他记得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受惊的马匹若被熟悉的气息或从侧后方稳妥接近,或能稍安。
      “殿下!缰绳!”他竭力大喊,声音因紧张而变调,同时伸出手,试图去抓萧烬坐骑的缰绳笼头。
      他的突然出现和动作,果然让萧烬的坐骑注意力稍分,狂躁的动作滞了一瞬。萧烬趁此机会,狠狠一勒缰绳,控制住马身,几乎同时,他反手从鞍侧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箭镞更为粗重尖锐的破甲箭,弓如满月,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黑熊因扑击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嗤——!”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没入黑熊咽喉!黑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满地枯叶尘土。
      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
      亲卫们这才合围上来,刀剑出鞘,警惕地对着倒地抽搐的黑熊。萧烬坐在马上,胸膛微微起伏,银甲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缓缓放下弓,目光先是扫过地上毙命的熊罴,然后,移向了侧后方那个脸色苍白、手指还紧紧抓着他坐骑笼头缰绳的少年。
      谢临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松手,像是被烫到一般。他骑术本就不精,方才情急之下冲得太猛,此刻心神一松,身形顿时不稳,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只戴着皮质护臂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是萧烬。他不知何时已驱马贴近。
      “没事吧?”萧烬问,声音依旧平稳,但谢临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与往常不同的、极细微的波动。
      “没……臣没事。”谢临连忙稳住身形,垂下头,“臣僭越,惊扰殿下……”
      “你做得很好。”萧烬打断他,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让谢临清晰地感受到那护臂下传来的、坚定而温热的力量。“若非你刚才那一冲,吸引了孤的坐骑一瞬注意,那一箭未必能如此从容射出。”
      他的目光落在谢凌被粗糙缰绳勒出红痕、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又掠过他额角细密的冷汗和毫无血色的唇,眼神深了深。“怕吗?”
      谢临抿了抿唇,诚实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有一点。但殿下无恙便好。”
      萧烬看了他片刻,终于松开了手,对亲卫吩咐道:“收拾猎物,仔细检查周围。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回营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谢临依旧跟在队伍末尾,但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手臂上残留的温度却挥之不去。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萧烬。
      锋芒毕露,果决狠厉,带着一种属于战场和丛林最原始的强悍。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样不顾一切的冲动时刻。
      萧烬策马在前,背影挺直。猎获巨熊本该是值得夸耀的功绩,但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沉思。谢临那不顾自身安危的举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那不是属下对主君的忠诚,至少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回护。在他被所有人视为储君、视为需要击败的对手、视为需要巴结的未来君主时,这个少年眼中看到的,似乎只是一个身处险境的“人”。
      这感觉陌生而异样,却并不让人讨厌。
      晚间的营宴,喧嚣而热闹。巨熊被抬上,引起阵阵惊叹。皇帝颇为高兴,当众嘉奖了太子勇武。魏王萧烈敬酒时,笑容满面,言辞恭贺,但眼底深处却无多少笑意,反而在瞥见安静坐在萧烬身后席末的谢临时,闪过一丝阴沉。
      谢临如坐针毡,只想宴席尽快结束。喧嚣的人声、晃动的火光、混杂的酒肉气息,还有那些不时飘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都让他感到窒息。他小口啜着清水,目光偶尔掠过主位上的萧烬。萧烬正与几位宗室老王爷谈笑,举止得体,风度雍容,仿佛白日林间那凌厉致命的射手只是幻觉。
      直到夜深宴散,回到长宁殿营帐,谢临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正要退回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却被萧烬叫住。
      “今日你也受了惊吓,早些歇息。明日……”萧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明日若觉疲惫,留在营中亦可。”
      “谢殿下关怀,臣无碍。”谢临恭敬回答。
      萧烬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进了主帐。谢临看着晃动的帐帘,在原地站了片刻。夜风带来草原特有的清冽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今日围场所历,让他窥见了萧烬身为储君所处境地的一角。
      明枪暗箭,危机四伏。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个人之间的关联,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险。魏王那阴鸷的一瞥,绝非偶然。
      他回到自己狭小的帐篷,和衣躺下。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坚定一扶的力度。
      木兰围场,猎获的不仅仅是猛兽,还有一些悄然改变的东西。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即将到来的更为直接、也更为险恶的“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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