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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棋(下) ...

  •   “殿下……此事……”林文谦喉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太子为何突然提起此案?是为了彻底清除身边“污点”,还是要……他不敢想下去。
      “先生不必紧张。”萧烬看出他的惊疑,语气依旧平稳,目光却锐利如剑,“此案乃父皇钦定,铁证如山,本宫自然无意质疑朝廷法度。只是……”他略作停顿,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谢明渊曾任翰林,后转户部,其经世理财之才,当年亦曾有人称道。如今斯人已矣,但其案卷之中,涉及北境军务、钱粮调度、乃至前朝旧制沿革之处颇多,有些细节表述,与当下通行的史籍记载、典章制度或有出入晦涩之处。若任由这些疑点存于档案,恐不利于后世史官修史定论,亦可能让不明就里之人妄生揣测。”
      他看向林文谦,目光深沉:“先生精于考据,熟稔典章,为人谨慎公允。本宫有意,请先生领衔,以翰林院修撰‘前朝名将录’、顺便梳理相关典制为由,调阅一批陈年档案,其中自然包括与谢明渊案间接相关的一些旧年文书、账册副本、往来公文等。目的并非翻案,而是做一番纯粹的学术梳理与勘误,将其中含糊矛盾、可能引人误解之处厘清,该补正的补正,该注释的注释。如此一来,档案清晰,后世无惑,也算是对历史、对相关人事的一份交代。”
      萧烬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表明自己绝无翻案之心,尊重父皇和朝廷的既定判决,又给出了一个极其正当且难以反驳的理由。
      为了史实的准确与档案的完善。而“顺便”梳理与谢案相关的资料,则成了这项学术工作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林文谦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太子的弦外之音。太子要对谢明渊案进行不动声色的重新调查!以学术研究为掩护,行探查真相之实。
      这其中的风险,林文谦比谁都清楚。一旦被外界察觉,尤其是被此案的既得利益者或与此案有牵连的人察觉,他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有性命之忧。而太子……恐怕也会惹上大麻烦。
      然而,想到谢明渊当年的风骨与提携之恩,想到谢家顷刻覆灭的惨状,想到那个如今在长宁殿如履薄冰、沉默寡言的少年……林文谦心中翻腾起复杂的情绪。他沉默良久,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终于,他放下茶盏,起身,整理衣冠,然后朝着萧烬,郑重地长揖到地:“殿下深谋远虑,为史实计,为典章计,臣……钦佩。修撰‘名将录’,梳理旧档,本是翰林分内之事。臣不才,愿担此任,必当恪尽职守,仔细勘校,务求……清晰无误,以飨后人。”
      他没有提及谢明渊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表明了态度。
      他接下了这步暗棋,也接下了随之而来的千钧重担。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缓,亲自起身扶起林文谦:“先生深明大义,学识渊博,此事托付于先生,本宫放心。所需查阅的档案范围、接触的相关人员名录,稍后李福会秘密交予先生。
      一切需低调进行,查阅过程、所得疑惑或发现,只先生一人知晓,定期密报于本宫即可。翰林院那边,本宫自有安排,不会有人阻碍先生公务。”
      “臣,明白。”林文谦肃然应道。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便与太子,与那桩沉寂多年的旧案,与长宁殿里那个沉默的少年,命运般地捆绑在了一起。
      秘密的调查,在翰林院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林文谦以编修“前朝名将录”需要核实历年北境军饷拨付、粮草转运细节为由,顺利调阅了大量承安初年至承安十三年间的户部、兵部旧档副本、相关奏折抄件及地方粮库记录。
      这些档案繁杂琐碎,布满灰尘,在旁人看来枯燥至极,且与“名将录”的关联有些牵强,但因其事由正当,又是由素以严谨著称的林学士主持,倒也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萧烬则在与谢临的日常相处中,变得更加沉默,也更为留意。他有时会看似无意地问起谢临幼时家中的情况,谢明渊的交往,谢家旧仆的姓名去向。
      谢临的回答总是谨慎而简短,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和深藏的伤痛。萧烬不再追问,只是将那些零碎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他书案上的奏报和文书似乎比以前更多了,常常批阅到深夜。谢临侍立的时间也因此延长。
      有时萧烬会让他先去休息,谢临总是摇头,坚持留下,安静地添茶,剪烛花,或整理散乱的书籍。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那种寂静,却似乎比之前的疏离多了些什么。
      一种无言的、沉重的、各自背负着什么的默契。
      腊月里,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雪后初晴,寒气却更甚。
      这日午后,萧烬被皇帝召去西苑议事,书房里只剩下谢临一人,负责整理萧烬上午翻阅过的一批有关河西马政的奏章。
      阳光透过明瓦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方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谢临将批阅过的奏章分类归拢,用镇纸压好。
      当整理到书案最里侧、通常堆放一些不甚紧要的备忘或随手涂鸦纸张的地方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那里压着一方沉重的蟠螭纹青玉镇纸。
      镇纸下,露出半张边缘不甚整齐的纸角,像是从什么本子上匆忙撕下的。纸的质地是长宁殿常用的浅黄笺,上面有墨迹。
      谢临本不会去动萧烬的东西,尤其是这些看似私人的纸片。
      但或许是那纸角露出的一个墨字,笔画结构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鬼使神差地,他轻轻移开了镇纸。
      纸张完全显露出来。确实是不规则的一页,像是从随手记录的本子上撕下的。
      上面字迹潦草,是萧烬的笔迹无疑,但比平日批阅奏章时要随意狂放得多,显然是在急速思考或情绪波动时写下的。
      纸上并无连贯语句,只有一些零散的词句、人名、地名和大量的问号与连线。
      谢临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在纸张的左上角,赫然写着三个字,被圈了起来,旁边打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谢明渊。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谢临的眼底。他呼吸一窒,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他的视线几乎无法移动,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名字下面,划着几条凌乱的线,延伸向其他字词:
      北境抚恤?——批次?经手人?王?
      “王”字被涂黑又重写
      粮道折损?天灾?人为?
      弹劾奏章——李?周?
      “李”“周”二字旁边有细小的批注,字迹太小太草,难以辨认
      军饷帐目——总目与分项不符?谁做的总目?
      结党……与谁?证据链?
      关键证人:刘管库——流放途中病故?真病?何时?何地医案?
      这些破碎的词句和问题,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谢临紧锁的心门,释放出里面困兽般的痛苦、疑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去触碰的、微弱的希望火光。
      父亲的名字!太子在私下里调查父亲的事?用这种隐秘的、涂鸦般的方式?那些问号……那些指向不明的线索……难道,父亲的事情真的有疑点?连太子……都在怀疑?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席卷了谢临。他拿着那张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掌冰凉。
      他猛地抬头,看向书房门口,仿佛萧烬会随时出现。寂静的书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
      他该怎么办?把纸放回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可那三个字,那些问号,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再也无法抹去。
      去问萧烬?不,他不敢。他无法预测太子对此的反应。
      是斥责他窥探私密?还是冷漠地告诉他不必痴心妄想?抑或……承认这隐秘的调查,然后给他一个虚幻的希望?
      希望……谢临咀嚼着这两个字,嘴里满是苦涩。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幻想父亲是冤枉的,幻想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但当这个可能真的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通过太子的手隐约呈现在眼前时,他感到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
      如果真有疑点,为何当年铁案如山?太子暗中调查,又能查出什么?这会不会带来更大的危险?对他,对太子,甚至对可能残存的谢家旧人?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
      谢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低下头,贪婪地、又带着罪恶感地,将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深深印入脑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以极大的意志力,控制住颤抖的手指,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样折好,压回镇纸之下,确保露出的纸角和原先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两步,背心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冰冷的里衣。他环顾书房,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浮动,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谢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天翻地覆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在父亲“罪责”阴影下惶恐度日的罪臣之子。
      至少,在这个书房里,在这位高深莫测的太子心中,父亲的案子,或许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尽管这转圜的希望如此渺茫,如此危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萧烬回来时,已是傍晚。书房里灯火初上,谢临如同往常一样垂手立在惯常的位置,神色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一些,眼睑低垂,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惊涛骇浪。
      萧烬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随口问了一句:“下午可有人来找?”
      “回殿下,没有。”谢临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萧烬“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在触及那方青玉镇纸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拿起了下一份待批的文书。
      谢临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走上前,为萧烬研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萧烬执笔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曾扶起过摔倒的他,也曾写下决定他父亲命运的朱批。
      此刻,这只手正稳健地书写着关乎国计民生的决策,而它的主人,心中却藏着一个关乎他人生死的秘密。谢临忽然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之间,那层看似厚重无形的隔膜,仿佛被这张偶然发现的残页,捅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
      透过这缝隙,他窥见了一丝前所未见的复杂与沉重。
      那不仅仅是君王的威仪,储君的谋略,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萧烬个人的、挣扎的痕迹。
      这个发现,没有让他感到亲近,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也更加警惕。
      他不知道萧烬为何要这么做,是纯粹的利用价值考量,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猜,也猜不透。
      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谢临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是一个沉默的、等待命运裁决的伴读了。
      父亲的影子,以一种更具体、更尖锐的方式,重新横亘在了他与萧烬之间。
      而他,必须在这突如其来的、隐秘的希望与巨大的危险中,找到新的立足点,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夜渐深,雪光映着窗纸,书房内灯火通明。萧烬专注于政务,谢临侍立一旁,两人之间依旧无言。
      只有那方青玉镇纸,沉沉地压着那张残页,也压着此刻两人心中,各自汹涌却无法言说的暗流。
      承安十四年的冬天,无人知晓的暗棋启动与偶然的窥破中,走向岁末。
      冰雪覆盖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暂时封冻了所有的秘密与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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